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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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3-25 15:2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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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说

01

学生会

16岁那年,卫宝宝对人生产生了疑惑。

  在思贤高中上高一。刚进校时确实有小小的兴奋和骄傲,毕竟是省重点甚至在全国也称得上名号响亮,然而也仅此而已。紧张的学习很快冲淡了新鲜感,思贤高中的学生同样三年后要去千军万马共挤独木桥,高考不会因这所高中而另眼相待。

  这有什么意思?

  卫宝宝也早上5点起床,吃下李家阿姨做的早餐,骑单车穿过大半个城区去上早读;也在枯燥无味的政治课堂上,坚持埋头记笔记;也在课间十分钟,和周围的同学热烈讨论数学老师留下的那道难题。

  她只是不勉强自己。最讨厌的物理课,听不懂而十分烦躁时,就趴下睡会。老师留的作业做完,再不碰书本。号召同学们自愿去上的晚自习,她从没有到场。

  所以有丰富的时间去游荡。在小街挑选喜欢的发卡和可爱的袜子,到音像店搜喜欢的歌手的大碟,去书店漫无目的的浏览,遇到有意思的书就坐下来慢慢读,当天读不完,隔天再来。

  也没有至好的朋友。

  和班上女生关系都不错,大家一起闹哄哄逛街挑碟去看书,完了顺路的一起骑车回家,一路咭咭呱呱聊学校的八卦。

  即使这么闹腾,还是觉得清冷,也许是因为妈妈在工作与宝宝之间,选了工作。

  爸爸在遥远的大阪。

  正在上英语课,主任进来喊停,笑容满面的解释说在隔壁公园拍戏的某大导演想挑个女孩子,去演新片里的女三号。

  女三号设定为高中女生,强调清纯可人。导演大概无法在专业演员里找到如此天然的气质,于是干脆闯进高中课堂。

  应该是这样吧?卫宝宝心想。啧,导演真是浪漫的人。

  班级里的空气不可遏制的紧张起来,有女生开始照镜子抿头发,事不关己的男生也开始骚动,有的用全新眼光打量女同学,有的引颈翘望,还有的作势拍桌:“怒了!为何不是选男三号!”

  门口开始有学生会成员来回走动,大冬天却都换上了夏天的校服,冻得嘴唇发白却一个个脸上带着矜持的自得。站在门口的英语老师解释说有几场校园群景戏,学生会成员全部抽了过去当群众演员。

  教室内醋海翻波。

  英语老师笑嘻嘻的说:“人数还不够,导演还要再挑几个。”

  男生们也开始找镜子。

  把握这次机会,也许可以改变整个人生。

  大导演笑眯眯进了教室,扫视一圈,头一扭:“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是卫宝宝。

  顶着全班同学意味深长的炙热目光,卫宝宝的脑子突然蹦出几个大字——哎?哎?!哎?!

  为什么不是班花章心爱?!

  偷眼望去,章心爱攥着小手帕,眼泪汪汪。

  卫宝宝突然想笑,虽然她一直保持着被问时趴在桌子上,木着脸的状态。

  “她叫卫宝宝,16岁,本地人。初中曾被退学三次,原因是旷课太多。补习一年进入我校,目前成绩中等偏上。”平板无波的声音传来,一个学生会干事正低头把手中不知名簿本翻得哗哗作响。

  教室里响起微微抽气声,大导演笑眯眯转向章心爱:“小姑娘……”

  “章心爱!立早章!心灵的心!喜爱的爱!”班花立刻响亮的回答,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卫宝宝回归人民阵营。

  章心爱打点行装,由父母陪同去了北京,与导演选出的另几个女生共同争夺最后的冠军。刊登她照片的本市晚报就贴在校园橱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

  真可惜。很多同学对宝宝说,如果不是那家伙……

  那家伙大家都认识。隔壁班的李清晨,高个短发,沉默寡言,但说话很有派头,入学成绩年级第四,学生会招新时去了共建会。

  “小样挺清秀的,想不到端的是人面兽心!关键时刻拆同学的台!”

  仿佛全校的舆论力量都在鼓舞卫宝宝报仇,可什么都没发生。直到寒假后章心爱败北回校,直到她狂补了两个多月功课,重新夺回班级第一的宝座。卫宝宝一直是懒懒散散,没什么动作。

  校园新闻层出不穷,下学期最轰动的是高三实验班一个师兄被曼彻斯特大学录取,全额奖学金。全校学风焕然一新,暑假前的期末总结大会上,校长笑得合不上嘴。

  后遗症只留下两点。

  一、 我们的学生会真的不是克格勃?

  二、卫宝宝是个不简单的女孩子。“初中曾被退学三次,原因是旷课太多。”——哗,真酷!

02

夏天

       思贤高中学生登记表上,卫宝宝同学家庭住址是锦江别墅68号。

  实际上她住在新林小区2号楼5单元401室。

  三室一厅,最大的卧室是李家阿叔和阿姨住,另外两间稍微小些,分别住着他们的儿子和卫宝宝。

  李家阿姨是妈妈的老同学。她是公车售票员,阿叔是公车司机。

  对,他们的儿子,就是李清晨。

  卫宝宝不适应暑假生活。时间太多了,而她消耗它们的方式除了逛街挑碟看书外乏善可陈。又不愿意待阿姨家,感觉不自在。

  又不是自己家。

  每天晚上八点多,李家阿姨会把闷在房间里的卫宝宝叫出来吃西瓜。她接过西瓜,客气的说谢谢,坐在沙发的一角,慢慢的吃。

  阿叔和蔼的看她:别这么客气啊宝宝,自在点。

  怎么自在得起来。沙发另一角坐的就是李清晨,穿着背心裤衩,垂着眼一点一点的吐瓜子。

  在这住了一年,两人交谈没超过十句。

  过了几天,吃西瓜的时候,卫宝宝宣布说报了个日语补习班,抓紧小碎花裙子的边,她有些局促的解释:“因为时间很多,又想学些东西。”

  “那为什么不抓抓功课?”李清晨闷闷的说,“这么有时间还不如赶紧补课把成绩赶上去,脑子怎么想的?”

  阿姨狠狠的推了他一把:怎么说话呐你?!

  其实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吧?连妈妈也打电话过来抱怨:“人家李清晨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吧?这么好的人才在身边,怎么不晓得利用呢?他要愿意给你补课,妈妈出高薪,你给他说说……”

  “妈妈,你过来陪我好不好?”

  “怎么可能啊!河南这边的挖掘进行到关键,我哪里走得开……”

  卫宝宝啪的挂了电话。

  阿姨在上班的时候昏到了。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平时劳累过度,需要多多休息。全身检查时又查出了膝关节鼓膜发炎,只能住院了。

  家里乱成一团,阿叔只能趁休班时间去医院看护阿姨,其余时间李清晨和卫宝宝轮流去。

  宝宝把羊肉放热水中稍稍一滚,然后捞出用小火慢慢的炖。她想了想,又扔了几片陈皮和姜片。炖好的大部分肉汤和一半的肉被预留出来晚上烧饭,剩下的再添热水与调料,放入粉丝和芹菜。

  她不断的翻菜谱,鼻尖冒出细细的汗。厨房里满满的是炖肉的香气。

  妈妈把我扔这里,不会是让我来做童养媳吧?这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卫宝宝忍不住笑了出来。

  日语班当然还是坚持去上。

  随着课程越来越难,越来越枯燥,来上课的人也越来越少,然而教课的老师好象很高兴的样子。

  就这样认识了陆风。

  他是坚持下来的人之一。因为看护李阿姨,有几次卫宝宝差点迟到,只能坐在最后排。后来陆风就帮她占好最佳在座位,待她挥着保温瓶踏着上课铃冲进教室,他就奋力举起手臂:“这里!这里!”

  陆风学日语的原因是父母都在日本。

  “一年后,我高中毕业,就走了。”

  “语言学校已经定好了,现在整天在想以后上哪所大学。专业和老师不重要,关键是要有可爱的日本女同学……”

  “护照?办好啦已经。我过几天会请假去看爸爸妈妈,要我带礼物吗?”

  陆风眼睛很大,嘴巴很大,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大大的酒窝。他大概很喜欢笑,显得整日都兴致高涨。

  “你会去大阪吗?”卫宝宝问。

  “不会呀,我爸爸妈妈在东京,大概就只在原宿下北泽那里转转——哗!一定要去秋叶原!”

  他两眼放光的大笑起来,像个异常天真的小孩。

  晚上卫宝宝在厨房挥洒青春的汗水,把一尾肥头大肚的鲫鱼划上深深的口子,李清晨在旁边转悠半晌,呐呐的问:“要不然我来做?”

  “走开!你做的饭难吃死了!”卫宝宝没好气的擦擦脸上的汗:“你做作业去!”

  中午去医院看李阿姨时,正值午饭时间,医生病人们大都在食堂,阴凉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卫宝宝听见的李清晨的呜咽声,从305号病房内传出:“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将来再不会让你这么辛苦……”

  她站在门外,不知为什么,也想大哭一场。

  有些想爸爸妈妈。

  李清晨至少还可以把脑袋埋到妈妈怀里哭。

  为什么自己在想哭的时候,身边只有阿姨阿叔,和要命的李清晨。

  卫宝宝,你又是为什么来学习日语?

  ……忘了。

  怎么会忘了呢?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搞清楚。没搞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总是这样。也许是没有特别在乎的东西,所以就不必特别的追求。

  陆风回来的时候,带给卫宝宝两支粉红色的发卡:“语言不太通,但售货小姐一直在很神秘的笑,真是可怕呀!”

  他说完又伸头去看楼下:“他是谁?这几天天天来接你回家。”

  楼下是神气不太耐烦的李清晨,牵着自行车在门口树下来回的晃悠。

  该怎么回答呢?“我……同学。回家有段路路灯坏了,过几天才能修好。”

  嘿嘿。陆风鬼祟的笑起来。

  “卫宝宝,你这几天打扮得都很漂亮嘛。”

  “回家记得背五十音图!还有平假名!片假名!背不好上课默写不要偷看我的!”他的女同学很凶恶的把笔甩了过去。

  晚上九点半,路上的车已经很少,行人更少。路灯光打在道旁树大片的叶子上,把它们照得雪亮,像开了一树的花。

  卫宝宝坐在车后座上,呆看着叶子一闪而过,她说:“喂。”

  “干吗?”

  “我上课的时候,你在门口看什么书啊?”

  “量子物理。”

  “……我是最讨厌物理的。”

  “为什么要讨厌它?学好它在全国竞赛上拿了奖就可以保送好大学。”

  “哦……”卫宝宝在心里小小的哼了一下——平时不吭声,一说高考保送话就这么多……

  加入学生会的理由好象也是评上省优干高考会加分……活得可真充实。

  “喂。”

  “干吗?”

  “……那时为什么拆我的台?”

  “反正比不过人家,干吗去多这个事。”

  “怎么就比不过?大家都说我像深田恭子!”

  “他们骗你。”

  咚的一声,是卫宝宝从车后座上跳下的声音。她握着小挎包,埋头直往前走。李清晨喊了半天喂,她根本不理。

  后来李清晨不喊了,他牵着单车,和卫宝宝并排走。

  “我真搞不懂你。”李清晨闷闷的说。

  “我也搞不懂你。”

  妈妈特地多汇了一笔款给李阿姨调养身体,可阿姨不要。开学时,卫宝宝发现这张汇款单变成了她和李清晨的午餐费。 


03

对他说

       高二教室的窗台正对学校小操场,每天下午课外活动都有男生在那里踢足球。放学后,也经常有学生去散步,当然是一男一女,距离稍微有些远,都低着头,男生踢着石子,女生踏着含蓄的小碎步子。

  卫宝宝坐在课桌前叹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吃下食堂的咖喱鸡饭,对着窗外的小操场又叹了一口气,决定逃掉晚自习去邻校找陆风。

  下楼时在拐角撞了人肩膀一下,抬眼看原来是李清晨,后面跟着笑容可掬的章心爱。

  卫宝宝眼一垂,哒哒哒下楼了,听见后面李清晨在叫:“卫同学,马上上课了!你去哪?!”夹杂着章小姐的娇声娇气:“哎哟喂!怎么撞这么狠?李会长你不要紧吧?”

  ……当我是大象么?卫宝宝心中窜起愤怒的小火苗。章心爱也可笑,不就是个共建会会长么,巴结成这样子。

  难怪一起去操场踢石子,倒真是一路人。

  和陆风一起去市图书馆,坐电梯到七楼,进了视听室挑片子,意见相左到几乎打起来。

  最后还是卫宝宝取得胜利,拿了深田恭子和土屋安娜主演的《下妻物语》。

  “多好!又看故事又练听力!”

  “我要去的是东京,不是下妻!”陆风一边往桌子上放零食一边抗议,知道徒劳,所以语气软绵绵的,带着笑意。

  他是个温和的男生,从来不会让人觉得难堪。片子放完他起身去开灯,轻轻的推了推发怔的卫宝宝:“回去吧。”

  至于她眼角的泪,她不想说,他也不会去问。

  “宝宝。”妈妈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好象在工地:“宝宝妈妈很想你,快过年了妈妈回不去,你过来陪我吧。”

  “好。”反正那个名义上的家早已没人住,灰都能扫两斤出来。“爸爸他还不回来吗?”

  妈妈的声音很轻快:“爸爸在那边打拼的很辛苦,走不开。”

  “宝宝,不管怎样,爸爸妈妈都是爱你的。”

  “我们不期盼你拼命学习考高分,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坚强独立的人。”

  “我们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真是不好的预感。她不敢多想,怕自己伤心。

  伤心的是章心爱,一个人躲在体育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卫宝宝不小心大踏步走进来,反应过来后刚想扭头跑,却瞥见章心爱泪汪汪的大眼正热切的瞅着她。

  “我真傻。”她哽咽着扔过一张报纸,“我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张东健真的结婚了?!”接过一看,却是大导演新片国际获奖,女三号迅速蹿红的报道。

  “女新人出身演艺世家——我上网查过,她祖父是XXX。”章心爱的哭腔渐渐没了,变的很冷淡,“偏偏我记性好,记得小时侯看过的报道,老先生对人家导演可有知遇之恩。”

  她俩并排默默的坐着。卫宝宝觉得有很多话可以劝慰,可张开嘴却又觉得它们毫无意义。章心爱转脸看她,眼睛水气沼沼,如镜潭一样。

  “你不用劝我。

  我知道,也许这女孩真行,真有天赋有实力有运气,我只是难过我心里会有这么不堪的想法。以前我就争强好胜,可不是现在这样。从北京回来我就发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真难受。说是我长大了?哈哈,我不想要这样长大。

  我心疼我自己呢。”

  她捂住脸大哭起来,卫宝宝拍她的肩,她搂住宝宝哽咽,长发兜了宝宝一头一脸。

  “要是我不去北京。要是当初也有人拦着我……”

  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成长轨迹。比如章心爱。比如李清晨。比如卫宝宝。

  比如那个清晨的英语课上,奋力的章心爱,木然的卫宝宝,淡淡的李清晨。

  只是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拦下她?

  然后不多久,圣诞节到了。

  放学的时候,全校班主任破门而入宣布不用上晚自习实在是圣诞夜最大的惊喜,一时间思贤高中被兴奋的嗥叫声所笼罩,同学们如汹涌潮水般呼啸着退出大楼。

  卫宝宝又在楼梯拐角撞了李会长的肩膀。

  “你别跟他们出去瞎闹。等我一下,我回教室拿书包,待会咱俩一起回家。”

  李清晨与自己之间,究竟隔了多远的距离?为什么想走近他的想法,是如此遥不可及。

  可今晚她心情很好,她想试试。

  更何况今晚的李清晨也实在有点活泼。“咱俩一起回家”这种话,从李会长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得了的肉麻。

  “不,我想出去玩。你不陪我,我就跟别人一块瞎闹哄去。”

  他们背着沉重的书包,从学校一直走到繁华的中心广场,那里有人在放巨大的烟花,很多人驻足观看。他俩挤在人群中,抱着书包喘着粗气,仰脸看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璀璨绽放。

  “真美。”李清晨喃喃的说。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紧挨着站立的男孩,表情柔和的脸,低声的呢喃。卫宝宝不确定的伸手狠狠的推了李清晨,把他推得踉跄。

  “你个怪人。”他也只这么说。

  后来买了超大杯的奶茶,两人一边走一边喝。走到教堂,卫宝宝停下来:“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有的。”

  “那进去一起祈祷吧?”

  “我可是党员。”

  “你就变通一下嘛!圣诞夜嘛!”够不到他的头,她就伸手去戳肩膀,男孩嘿嘿的笑起来。

  感谢上帝,圣诞节原来这么美好!

  走到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踌躇,冷场了。

  “我想唱歌。”卫宝宝说。

  “很晚了,大家都休息了。”

  “我小声唱。”然后再不听他抗议,卫宝宝微微侧身,轻轻唱起来。李清晨静静看着她。

  唱完卫宝宝低声说:“走吧。”

  唱的是首日语歌。歌词非常的任性。可男主角听不懂,所以可以尽情的,尽情的唱下去。

  进门时房间里是黑的,李阿姨从病倒后就天天早睡。他们悄悄脱了鞋,悄悄各进各房间。

  然后卫宝宝转身,在黑暗中对李清晨轻轻挥挥手。再见.

  第二天的早饭分外丰盛,然后阿姨喊住提着书包穿鞋的李清晨:“晨晨,上课专心点。”

  正在喝粥的卫宝宝抬头看了门那边一眼。

  好的。李清晨声音如常。他伸头进来,笑笑的说,妈妈,再见。

  李清晨还是那个成绩优秀,目标明确,清醒尖锐的优等生。

  卫宝宝还是那个懒懒散散,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中等生。

  最好的时光只有一夜。

04

对她说

       夏天来临的时候,陆风走了。

  他拉着小小的行李箱,握着来送行的卫宝宝的手很珍重的说再见,又觉得太隆重,扑哈哈的笑起来。

  然后他不笑了:“宝宝,抱抱你吧。”

  她被揽进怀里,贴着胸膛,听见陆风不紧不慢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轻轻的摇晃着自己和沉默的宝宝,陆风慢吞吞的说:“很盼望去大阪奈!那里有老爸老妈,有寿司樱花,还有满大街穿格子短裙的女孩子……”

  宝宝脑袋埋在陆风T恤里,闷闷的笑起来。

  “可是满大街的女孩子里,没有宝宝你呀。”

  “到日本会很忙,要上语言学校,要考大学,还要把每件事情做好,不能让小日本看轻咱呀!”

  “……忙完发呆的时候,也会想起你吧。”

  “陆风。”宝宝小声说:“如果我们相处得再长些,我一定会喜欢上你吧。”

  “搞什么!开学就升高三的大姑娘了,居然动这些情啊爱啊的歪心思……”

  “滚去东京!”卫宝宝的铁拳铿锵有力的砸在离别友人的肩头。

  陆风离开的时候,已经走过出关口,又折回来大叫:“国际邮资也不是太贵,不要在这上面省钱!”卫宝宝捏着他塞的写着东京地址的纸条,笑得满眼都是泪。

  从此满大街来来往往的男生中,也再没有叫陆风的那一个了。

  人生路那么长,每个时刻都有人与自己同行。邂逅,离开,感激他们丰富了生命,然后就这样子,慢慢的成长了吧。

  宝宝,其实我们早已离婚了。

  当恐惧的那一刻真正来临时,却意外的感觉轻松,因为退无可退,心中反而笃定。

  可是听筒那边的妈妈哭了。对不起,宝宝。我们生了你却没有给你个完整的家。

  没什么,妈妈,我一直过得很好。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一样上学,一样吃饭,一样和同学去玩耍。一样爸爸在大阪,一样妈妈天南海北,一样他们不在自己身边。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李家阿姨阿叔不再小心翼翼又恢复了以前对她说话的语气时,卫宝宝对阿姨说,我想回去看看。

  已经有多久没有回那个名义上的家了?一年,三年,或者更长更长的时间?城市变化那么大,她几乎记不清回家的那条路。单车在僻静的林阴道呼呼穿过,仿佛能追回以前的时光。

  门卫已经全换,盘问了她半天。楼前的广玉兰不见了,换成水磨石桌凳。房间里满满的尘土,走过去浮出浅浅的脚印。打开窗户,把盖在家具上的白布统统扯下来,卫宝宝被呛得直咳嗽。

  李清晨进来的时候,她躺在客厅沙发上,哭得打噎。男孩伸手来抚她,被一掌狠狠挡开。

  “回去吧,天黑了。”

  “这才是我家!这才是!”她尖声大叫:“我哪也不去!我就守在这里!这才是我的家!”她放声大哭,象小孩子一样的撕心裂肺。

  哭到迷糊睡去,又醒来时妈妈已经坐在身边,慢慢的摸着她的头。

  爸爸得到了女儿的抚养权。“他已在日本结婚。”妈妈慢悠悠的说,她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也有足够的镇静。“你可以去大阪,和他一起生活。”

  当然也可以留在这个城市,继续读书,高考,上大学,恋爱,工作,结婚……

  “你自己决定。”妈妈看着她。“你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了。想想自己最想要什么,最想做什么,好好做这个决定。”

  你一直的迷糊懒散,只是对不高兴的现实的躲避,现在终于避无可避。每个人都会有这个时刻,于卫宝宝而言,她终于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18岁生日过完不久,护照顺利办下来了。这件事引起相当大的轰动,至少在本班级,不时有苦闷的同学捶墙捣椅:不用参加高考了!可以吃正宗章鱼丸子了!卫宝宝俺恨你!

  也有女生默默的拿了一厚叠锦户亮的写真集郑重的放她桌子上:“一定要记住这张脸!一定!”

  “……做啥?”

  “如果在新干线或公车上遇到这个人,请索要签名,有可能的话,偷拍几张街照回来!”

  与周围人的喧闹相比,李清晨表现的极其沉静。他依然殚精竭虑,每天勤勤恳恳,忙忙碌碌,为省优干和年级前三奉献青春。

  卫宝宝有时候会面无表情的看住他。她的生命里属于这个男孩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而他是那么的平静。

  出国日期定下的那天,卫宝宝在楼梯拐角问李清晨:“一起走走?”

  他们去学校的小操场。她曾经透过教室的窗户,观察过无数来这里散步的同学,借此打发无聊时间。他们先是并肩走,然后卫宝宝停下来看着他,一动不动:“李清晨,我要走了。”

  他微微的笑,非常平静的开口:“保重。”

  “你,”她温和的问,“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唱过一首歌?”

  “记得,因为听不懂,所以记得很辛苦。”

  “你懂它的意思吗?”

  “懂。我记得那个曲调。虽然有些麻烦,但最后找到了它。”

  “我一直羡慕你,李清晨。你目标明确,勇往直前。而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现在我不想这样了,所以要出去找,找我最想要的,找我最想做的。谢谢有你陪伴的三年。后天我坐飞机离开,你不用送我。”

  飞机慢慢爬升过云海时,卫宝宝忽然想起一年前的圣诞节。想起那升空的巨大烟花。想起楼道前那支低回的歌。“如果你,你想热恋一场,全世界非我莫属。”TOKIO的《LOVE YOU ONLY》。那时的心意一年后再回想,都有些恍然。但李清晨,她那寂寞少年时光的同路人,忘不了。

  他们始终远远站立,彼此张望,小心的维持最佳距离。操场上的那次对话,最后他仍然什么都没说。

  而这,也许就是最完美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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