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腔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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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8-02 11:4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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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国破家亡,最心爱的人也惨遭羞辱,这对李煜的精神打击可想而知,然而,他只有以泪洗面,写出那一句句摧断肝肠的词句:

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穿过光阴的深潭,这些珍珠一般的妙句,定将传世不朽。然而,它们正如蚌中之珠,在李煜千百次心痛的挤压摩擦下,在一年年血泪的浸润之中,才得以有如此完美的辉光。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李煜最著名的词,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首词。据说赵光义听他命人高唱“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句时,大为不快,于是杀心顿生,命人用牵机毒酒药杀了李煜。牵机,又名马钱子,中毒者先是强烈抽搐,最后窒息而亡。李煜十分痛苦,辗转于地,最后头足相接,缩成弓形而死。

这一天,正是七夕之夜。有人惋惜,说李煜为什么不学得聪明一点,为什么要那样露骨表达思念故国的情怀?实在是太痴,太迂,太傻!其实,李煜可能早就无法再忍受精神上的折磨,就是死,他也要写出心中的委屈!没有喝那杯牵机毒酒前,李煜的肝肠早已被揪扯得寸寸而断,他的腰身早就被折辱得佝偻不堪。

此后,小周后也在绝望中上吊自杀。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场无法追寻的南唐残梦,一段玉碎珠沉的末世哀弦。然而,这同时却也是宋代词坛的序曲。身为赳赳武夫的赵氏兄弟,占据了南唐的江山故土,不想李煜的精魂才气,却浸透到两宋的数百年时光中,成为“弱宋”的主基调。所以,写这本宋代才子的故事,不可以忽略掉李后主这个人物。

国家不幸词坛幸,用整个南唐的覆灭,一代君王的血泪,催发了情真意切、悲怆入骨的绝妙辞章,也为壮丽的宋词大卷谱写了一段精彩的序曲。这是谁的安排?

王国维先生曾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然而,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可不要这些极好极好的词句,不要这些字字凝血的佳作,就让李煜做一个平庸而幸福的君主吧。

我愿世间:少一些鲜血染成了的传奇经典,多一份日光温暖着的安详慈悲。

 

 

 

 

 

 

 

 

 

 

旨填词

柳三变

▷柳永(约984-约1053年),原名柳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柳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又称柳七,福建崇安人。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代表人物。

▷柳永是第一位对宋词进行全面革新的词人,也是两宋词坛上创用词调最多的词人。他创作慢词,开拓和丰富了词作的种类,同时充分运用俚词俗语,以适俗的意象、淋漓尽致的铺叙、平淡无华的白描等独特的艺术个性,对宋词的发展和普及产生了深远影响,有“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之称。

柳永堪称宋词中里程碑式的人物。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说:“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现在仿照这句话,有“凡有华人处,就有金庸的武侠小说”。想下金庸小说的普及性,就能感知到柳词当年的风靡程度。

柳永,原名叫柳三变,字耆卿。受冯梦龙《喻世明言》误导,有人以为“柳三变”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因为《众名姬春风吊柳七》中这样写:

我(柳永)少年读书,无所不窥,本求一举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屡次不第,牢骚失意,变为词人。以文采自见,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顶冠束带,变为官人。然浮沉下僚,终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遥自在,变为仙人。

经历了“词人”、“官人”、仙人”的三次转变,所以叫柳三变。这样说貌似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但如果查考史籍,却知大谬不然。柳三变的大哥叫柳三复,二哥名柳三接,看来他们家的排行原本如此。

“三变”是什么意思呢?《论语·子张》中说:“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意思是说:君子的气质,有这样三种变化(形态),起初远远望见他,觉得很庄重,接近之后又觉得这人很温和,但他的言语中,却是义正词严,一丝苟且也没有。

这是古代士子们最推崇的境界,所以,柳三变这一名字的真正由来,应是源于此处。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柳永的性格,却一点不端庄,十分轻佻狂放。不少文章写他是科举失意之后,这才放浪形骸,混迹于青楼妓馆之中的。其实并非如此,柳永这首《长寿乐》就自我交代了一切:

长寿乐

尤红殢翠。近日来、陡把狂心牵系。罗绮丛中,笙歌筵上,有个人人可意。解严妆巧笑,取次言谈成娇媚。知几度、密约秦楼尽醉。仍携手,眷恋香衾绣被。

情渐美。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便是仙禁春深,御炉香袅,临轩亲试。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等恁时、等著回来贺喜。好生地,剩与我儿利市。

我们看,柳永还没参加科举考试(“临轩亲试”)之前,就和青楼歌女“密约秦楼尽醉”。“香衾绣被”之中,柳永对枕边人夸下海口,声称自己“定然魁甲登高第”,仿佛那贡院就是他家开的,金榜就是他家印的。然而,现实却给了柳永一记响亮的“耳光”—初试不中,再试还是不中。

屡试屡败,柳永心理素质倒挺好,继续在青楼里混,一点也不带脸红的。赌气中,他写了这样一首《鹤冲天》来发泄郁闷并自我解嘲: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去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这首词,虽然在言语间讨好了歌女们,却犯了皇帝权贵们的忌讳。要是普通的哭哭啼啼求可怜也罢了,人家失败了,还不让哭两声?但柳永这首词不然,简直就是挑战皇帝御制的“价值观”,词里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不稀罕你那官职,我这样的大才子,就是“白衣卿相”、无冕之王!我徜徉在红粉娇娥的怀抱中,在酒宴间浅斟低唱,这比高中金榜快活多了!

要知道,当时宋代朝廷上下,正是大力宣传“读书有用论”的时候,皇帝鼓励大家“多读书,读好书”,学好知识服务皇家。当时的舆论导向,就需要像汪洙的神童诗这样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柳永这首词,实在是大大的不合时宜。

然而,对于那些窝了一肚子闷气的下第举子们来说,这些话却实实在在说得痛快淋漓!所以,这一首《鹤冲天》,就迅速地传唱开了。不仅当时,只到现在,像笔者这样的,念起“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一句,还是要浮一大白的。

痛快是痛快了,但后果很严重—那就是柳永终于金榜有名时,仁宗却轻轻一笔把“柳三变”这个名字给勾了,批道:“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你不是说不稀罕功名吗?你去青楼中继续填你的轻歌曼词好了!

柳永一怒之下,干脆就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花街柳巷中放纵起来。虽然说宋词多是写给歌女们唱的,但大多数文人和歌女还是有着隔膜和距离的。少有人家柳永如此“深入生活”,和歌女们打成一片的。

小楼深巷狂游遍,罗绮成丛

柳永的词,历来有人讥为“低俗”,这并不是指柳词中多用俗句俗语,词这种文体,本就不推崇“大掉书袋”的风格。以口语入词,算不上缺点,反倒是亮点。这里所说的“俗”,主要是指格调上。

李清照曾说柳永“词语尘下”;宋严有翼《艺苑雌黄》一书更是直斥柳永为“闺门淫媟之语”;就算是近代大学者王国维,也在《人间词话》中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

柳永这些“低俗”类的词,中学课本中固然不选,一般的宋词选集中也摒弃不收,所以好多人并不了解柳词中儇薄轻佻的一面的。像那句管妓女叫“奶奶”的,就出自这样一首词:

玉女摇仙佩 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相传当时的青楼女子流传这样的“口号”:“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说来柳永有才有貌,加上一贯喜欢做小服低,有甚于贾宝玉。宝玉见到一个女孩子,还只是口中乱叫“好姐姐”,到了柳永这里竟是升了两辈,成了“奶奶”了。

来看柳永这首词,上阕夸她是仙宫里下凡的仙女,说什么想用花儿来比她,但花又怎么比得上她既多情,又娇媚。下阕更是甜言蜜语,说两人你怜我爱,在枕前发下盟誓,今生再不分离。这能写词会疼人的柳七哥,叫“奶奶”们怎么能不喜欢他?

所以,柳永在当时的“娱乐圈”(勾栏瓦舍)中格外被看重,更不消说,有了柳永的新词来演唱,这些歌妓们的身价顿时会暴涨百倍。所以,柳永混迹于青楼之中,不但免费,甚至还狂花这些女子的钱。

《醉翁谈录》中说:“耆卿(柳永)居京华,暇日遍游妓馆。所至妓者爱其有词名,能移宫换羽,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资之。”

此书中还记载了这样的故事,说是柳永有天从樊楼下过,楼上有个叫张师师的就喊住他,责怪道:“你怎么舍我的门而过?我为了供你花费,把屋里的东西都卖光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给我写首词。”柳永正要提笔写,又跑过来刘香香和钱安安两位“小姐”,扯着柳永,要他写词还债。柳永于是戏笔写道:

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

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挪。姦字中心著我。

三个女人一台戏,柳永周旋其间,乐而不疲。然而柳永平生的烟花知己,可不止这几个。仅在他的《乐章集》里有名可查的就还有这许多:

秀香:“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昼夜乐》)

英英:“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柳腰轻》)

瑶卿:“有美瑶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诗长简。”(《凤衔杯》)

心娘:“心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木兰花》)

佳娘:“佳娘捧板花钿簇,唱出新声群艳伏。”(《木兰花》)

酥娘:“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木兰花》)

虫虫:“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集贤宾》)

……

柳永有了丰富的亲身体验,所以不少词写得细微之至,带有浓厚的风尘女子们的“生活气息”,比如他在《锦堂春》一词中,就写出这样有趣的情景:

一个女子嗔怪男人欺骗了她,于是责备道:“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我,偷翦云鬟?”—你不遵守当年的誓约,为什么当初要骗我剪了头发给你?她心下盘算着,对付负心郎的办法是:“几时得归来,春阁深关”—不让他进门。然而,盘算了一下,又妥协了:就算进了门,也不让他进被窝—“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这意境,现在流行歌曲中也有,只不过比古人更狠更直了些:“爱情不是你想买就能买!”

当然,古代女子毕竟温柔,没如今的“小姐”们泼辣,到了最后,还是要“宽大处理”的,于是有了“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到了更深夜静的时候,看着惩罚的效果也差不多了,于是问:“今后还敢这样吗?”

柳永的词到此就悄然收笔,但此后的“镜头”不难料想,肯定是男人赌咒发誓一番,两人又于锦帐中缠绵云雨去了。这是当时青楼男女之间最为常见的一幕,让柳词表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当年的宋词正如同今天的流行歌曲,虽然说的都是男欢女爱,但格调却是有不少区别的,人家晏殊等人的词就好比是“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这一类的,而柳词却是“擦掉一切陪你睡”这种味道的。别说,我从柳永集中还真找到一阕,正是说“陪你睡”的:

殢人娇

当日相逢,便有怜才深意。歌筵罢、偶同鸳被。别来光景,看看经岁。昨夜里、方把旧欢重继。

晓月将沉,征骖已备。愁肠乱、又还分袂。良辰好景,恨浮名牵系。无分得、与你恣情浓睡。

所以,当时不少的“正统文人”都视柳永为“庸俗、低俗、媚”的“三俗词人”。他们有意和柳永“划清界限”。于是,发生过这样一段故事:

柳永为了求官而拜访宰相晏殊时,晏殊问:“近来还作曲子吗?”柳永答:“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和您一样,闲时也填几首词。结果晏殊怫然不悦,说道:“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言下之意是说,我写的曲词,可没你那样低俗。柳永听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不敢反驳,只好告退。柳永的求职行动也宣告彻底失败。

然而,自古以来,当年上不了台盘的“俗文化”,后世反而是经典。当年金圣叹以《三国》《水浒》为才子书,可谓语惊四座,被视为哗众取宠。袁宏道说《金瓶梅》“云霞满纸”,远胜于汉代枚乘的《七发》,也被认为是奇谈怪论。可现在谁不承认这是名著?最近的例子是金庸小说,20世纪80年代时,在人们心目中几乎等同于地摊文学,然而如今也堂而皇之地入选中学语文的阅读教材了。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旧小说里有句话叫“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柳永在秦楼楚馆之中,虽然有“VIP”般的特殊待遇,但是时间长了,也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他在词中写道:“归来中夜酒醺醺,惹起旧愁无限。虽看坠楼换马,争奈不是鸳鸯伴。”“坠楼”,为绿珠的典故,“换马”是三国时曹彰用美妾换马的典故,此处借指那些青楼中的烟花女子。柳永说:虽有这许多相貌出众的女子,可惜都不是可以结缡终身的良配。

是啊,酒色弥漫的妓馆中,虽然热闹刺激,但终究不是男人的家,不是男人的归宿。于是,柳永也渴望起有个世俗中所推崇的功名了。

宋仁宗景佑元年(1034年),柳永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仁宗皇帝也不再计较他当年的狂放无行。他和二哥柳三接同榜登科高中进士。然而,走进仕途的柳永,却像是晾在沙滩上的游鱼一样,无奈而无助。

明代冯梦龙的《三言》中有这样一则故事,说是柳永为官之后,适值当朝宰相吕夷简做寿,命人带了蜀锦、吴绫等礼物,请柳永写一首寿词。于是柳永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写下了《千秋岁》一阕云:

泰阶平了。又见三台耀。烽火静,欃枪扫。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纱头未白,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这首寿词其实写得也非常妙,“渭水当年钓”,用了吕望(姜太公)的典故,说吕夷简和吕望一样,都姓吕,又都是宰相。但“太公八十才逢文王”,吕夷简的岁数远比吕望要小得多,此后的前程富贵更加不可限量。

然而,这首词写完后,大概柳永觉得不少谀词并非是发于肺腑的真话,心下有些憋闷,就又写下了《西江月》一调云: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

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牢骚发了就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这柳永也太不仔细,竟粗心大意地将这两首词一并卷了送给了吕夷简。这吕夷简先看了寿词,倒也十分欢喜。但看了第二首词后,不禁勃然大怒。其中“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有嫌宰相送的“稿费”太少之意,吕夷简倒还没有太计较,而“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一句,则分明是恃才傲物,不把这位朝中一品放在眼里了。

吕宰相怀恨于心,找了个机会在宋仁宗面前告了柳永的“黑状”,罢了柳永的官职,从此柳永就重归青楼妓馆中“安身立命”了,这才有了柳永死后由众妓集资为其下葬的风流佳话。

《三言》的故事中有一定虚构的成分。不过,柳永最终的官职只是个从六品的“屯田员外郎”,可谓薄宦终生。与柳永同时代的王辟之,在他的《渑水燕谈录》中记载了这样一则轶事,应该是比较真实可信的:

这一年,钦天监汇报,天上看到了老人星。现在我们知道,老人星亮度很高,南半球是经常可见的,但北半球中纬度却非常罕见,只有在某些时候,偶尔从南面天空地平线附近看到它。古人认为它是“南极仙”的代表,出现是预示着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仁宗知道后,心中大悦。柳永也“见机行事”,写了一首祝词呈上,名为《醉蓬莱》: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从辞章艺术上看,柳永这首词写得华彩生动,情景交融,用意也是颂祝皇帝万寿,海内升平之意。但是,柳永对宫廷应制诗的做法不熟悉,其中屡有冲犯之处,惹得宋仁宗怫然不悦。话说宋仁宗一打眼看到这个“渐”字,就脸色阴沉,为何?因为“大渐”一词,在古代专用于皇帝病危,柳永写祝词,上来却先用了这么一个字,也难怪皇帝心里犯堵。

再往下看,又有“宸游凤辇何处”的字样,和仁宗给其父宋真宗所写的挽词中的字句暗合,此时仁宗脸色已是“惨然”,等看到“太液波翻”一词,仁宗再也按捺不住,说道:“为何不写‘波澄’!”说罢,将柳永的词丢在地上,从此柳永在皇帝心中的印象极其糟糕,更谈不上晋升了。

金庸在《鹿鼎记》中曾尖刻地说:“妓院与皇宫两处,更是天下最虚伪最奸诈的所在,韦小宝浸身于这两地之中,其机巧狡狯早已远胜于寻常大人。”然而,柳永却不是韦小宝,他在妓院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一口一个“奶奶兰心蕙性”,把什么“师师”、“虫虫”哄得团团转,然而皇宫有皇宫的“游戏规则”,柳永这一篇祝词“马屁拍在马腿”上,就此断送了仕途前程。

所以,柳永当过的最大的官,就是个“屯田员外郎”。故有“柳屯田”之称。然而,这样的叫法就好比现在称“某主任”、“某书记”一样,和诗情雅意无缘。而且,正所谓“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诗人词客如“柳屯田”、“杜工部”之类,所任的官职和当时紫袍金带的朝中大佬们相比,实在是卑小寒微,不足挂齿。那还提这些芝麻小官的名头做什么?

千年以来,人们所记取的,是那个偎依在红裳翠袖间奋笔挥毫的柳永,是那个在草色烟光的残照中黯然登楼的柳永,是那个醉酒高歌“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柳永,而不是那个被乌纱官袍束锢了心身的屯田员外郎。

考证历史上真实的柳永,他最终于68岁左右卒于屯田员外郎的任上,由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为其下葬的。所以,“众名姬合金葬柳七”,只不过是小说家言罢了。

然而,也许我们的愿望,就是让这个一直风流娴雅的白衣书生,在众多红颜们簇拥下死去,然后由众裙钗集合金钱将他埋葬,共洒粉泪将他祭奠。就像《红楼梦》中贾宝玉的愿望是:“让大观园里众女儿们哭他的眼泪流成大河,把他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

然而,“盛席华筵终散场”,愿望再温情浪漫,也融化不了冰冷坚硬的现实。晚年的柳永,孤零零地走了。

杨柳岸,依旧晓风残月。谁来问:今宵酒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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