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冢(六)丨没想到,他竟然早就被人下了心蛊,他的整个人生,都是某个人布好的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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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1-16 04: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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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很轻,像那种趁着月色在河边濯洗衣裳的妇人所哼唱的小调,可惜今晚既没有月亮,北堂所在的平康里,也没有一条干净的河流。

这声音悠悠渺渺,似有似无,叶知秋吃不透这是不是某种秘术——他知道大食国有拜火教,似是修炼秘术,不然那些人的眼睛怎么会碧绿或碧蓝得像点着鬼火,头发又烧枯了似的焦黄;而胡戎的突厥、薛延陀、回鹘也有秘不外传的奇术,这些异族异术好些都以歌声蛊惑人心,中原人称之为“魔音”。魔音大多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此叶知秋有些拿不准,是否要封闭穴道。但在这样黑的夜里失去耳力,可不算什么高招。  

这歌声却既不渐响,也不消失,叶知秋亦未觉出自己的心智出现变动,只是从西北方向慢慢地吹来一阵风。

叶知秋打了个喷嚏,想到自己贸然追出来,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不过此时回去拿又不敢。

闭眼张嘴打过喷嚏之后,叶知秋并没有意识到,西北面那间房的房门口,无声无息地挂上了一只白纸灯笼。

八卦阵法考的是人心,心思动则天地改,这是当年师父最常说的一句话。他说所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意味着天、地、雷、风、水、火、山、泽,里面包括了组成这个世界的一切基础,八卦就是这人世的天地八方、古往今来。

师父的九个弟子中,早夭了二人,剩下七人中,八卦阵谢蓬莱学得最好,后来他选入千牛卫,为皇帝搜罗天下的一切秘密。叶知秋学得最差,自始至终,他心里只有一卦,叫江湖。

今晚换作谢蓬莱,早在西北风起的一瞬间他就会闭上双眼,踢碎东南向那间房的房门,不管那房内有什么,活的、死的、黏的、刺的、蠕动的、空中飘的鬼眼或地上游的两头蛇,他都不会理会,只管一头从窗户里跳出去。

而叶知秋一直要到那只白纸灯笼出现,灯笼里忽而点上了一支绿莹莹的蜡烛,才陡然心惊。他的应对之法却是武学而非八卦的那一套:以不变应万变。

总算没气死他师父的是,到这时,叶知秋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那阵西北风的怪异,也才想起师父曾苦口婆心地教过他《吕氏春秋·有始篇》曾经曰过,西北曰厉风。然,何为厉风?“知秋啊,为师叫你看书你到底看了没有啊?太史公不是在《史记》里曰过了吗,不周风居西北,主杀生!”  

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  

画阁共三层楼二十四间房,其中二十三间齐刷刷开启,门洞之中,白骨骷髅在地上颤颤爬动,蔓延的血污之中蝇蛆蠕蠕,鳞光闪闪的毒虫从死人七窍中爬出来,无主的坟头上鬼火荧荧发亮……  

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间地狱。

只有悬白纸灯笼的那间门紧闭着。

但叶知秋知道,那是死门所在,踏进去就会神志昏聩,陷入无穷的梦魇之中。师父说过,能闯死门者,只有两种人,刚落草的婴儿和垂死的老人,前者没有过去,后者没有未来,两者皆无所畏惧。其他的尘世中人,都会陷入各自的心魔无法解脱。

而那条饰有花格窗的复道已经不见了,也就是说,生门已经不见了,在阵形变换以后,它隐匿在二十三间房中,叶知秋没本事找到。

背后沉沉地一凉。

叶知秋骤然回头,却见楚云君拉着他:“知秋,来!”  

叶知秋心中微微一动,手一探抽出靴筒中的解腕刀,毫不犹豫地朝楚云君背后扎去,嗤的一声,这声音说不上实还是虚,楚云君定住了,慢慢回过头来——她脸上长满了斑斑蛇鳞,一双美目睁开,眼眶里却是两丸腥黄的竖眼——蛇瞳!  

叶知秋抽回解腕刀,一脚将这东西踹入背后那间房,砰的一声巨响,那间房门关上了。

死门前的纸灯笼不知何时添到两盏。

西北风更盛了,呼啸的妖风中似嗬嗬有声,在低吼着:杀生,杀生!

昏黑中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尖厉声音,那是百来个妓女在同心协力地念白:

敞开雕花床!

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

笑贫不笑娼!

今夜甜如蜜!

明朝便相忘!

人一走,茶就凉!

人一走,茶就凉!

人一走……  

哈哈哈哈哈……  

叶知秋再没有听过比这更怨毒、更凄厉却也更妖艳的声音,那不是呕心沥血向人诉苦的声音,而是要把人一起拖入地狱,在地狱里点起火来狂欢的声音。世界上有多少妓女,就有多少这样混杂了不甘、哀恸、凄烈、自轻自贱,却反过来更加自重自爱的声音,叶知秋不禁喃喃地跟着念了起来:“人一走,茶就凉……”不知为何,他竟深有所感,仿佛这声音不光来自于娼妓,也来自于这世上所有的不幸者,毋宁说,今夜,所有人都是娼妓,都是被这人间所调教、摧残、推挤与蹂躏的娼妓。  

叶知秋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恨意,仿佛想撕破这黑色的天幕,声嘶力竭地大喊: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这黑色人间,若能换你死灭,我愿与你同归于尽啊!

胸中恨意滔天,叶知秋手握解腕刀,颤抖着,忽然狠狠在胳膊上刺了一刀,顿时鲜血淋漓,神志却也勉强清醒了一些。他嘴唇哆嗦着自语:“我没有恨,那是她们的,和我无关。我是叶知秋,我不曾恨过什么,我不曾恨过什么……”  

叶知秋悔恨当年没跟师父好好学八卦阵,想了想,咬牙朝那两盏纸灯笼冲去!

他的打算是,与其一扇门一扇门地闯,还要对付八卦阵中的诸多变幻,不如直闯死门,拼一记,说不定能九死一生、向死而生呢!

仿佛感应到叶知秋的悍勇,两盏纸灯笼中的绿色烛光骤然熄灭,灯笼无风自动,滴溜溜打起转来。

叶知秋冲到门前,飞身而上先割了这一对让人气闷的报丧灯笼,在脚下踩扁了,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踹!

“小叶!”一只手腕拉住他,文心出现在他身旁。  

叶知秋想也不想,举刀便刺,文心疾退,与他拆了两招:“小叶,我不是幻象!”  

叶知秋攻势却越发凌厉,戾气十足:“那些鬼东西也他妈这么说来着!”  

文心在栏杆边退无可退,挺身攻了一掌,道:“你清醒些!”  

叶知秋嗤道:“我若清醒便看不见你!”  

文心哑口无言,一时愣神险些被削去耳朵,他一面与叶知秋对战,一面苦想,道:“那我说一件我知你不知的事,如何?”  

其实叶知秋心绪紧张了大半夜,已是强弩之末,巴不得文心是真的。不过他实在也怕眼前的还是这邪门的阵法搞的鬼,略一犹豫,停下手来:“你说说看。”  

轮到文心为难了。

他的确知道许多叶知秋所不知道的事,但其中哪一件,都不能说出口,尤其不能对叶知秋说出口。

他心中反复计较,精心修剪的指甲在眉毛上刮了又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也不知是对着叶知秋,还是眼前的八卦阵,抑或是操纵这阵法的人,无限忧郁地出了一口长气:“无量寿佛,你真是害死我了。”  

“还不说?”叶知秋心中打鼓,握着解腕刀的手蠢蠢欲动。  

文心眼睛闭了又闭,眉心一点观音痣仿佛一粒即将落下的血珠,心中来回掂量仍是犹豫不决,最终扛不过叶知秋的催问,道:“你见过宋二爷了吧?”  

叶知秋提起此人便有怒意,幸好他的表情一向不丰富,只冷着脸道:“癞蛤蟆似的一个老虔婆,见过了。”  

文心苦笑道:“她是我相好。”  

叶知秋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这要是幻象,自己的神志大约已经丧心病狂了。

文心的秃脑门泛着青光:“小叶,现在你信我了吗?”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消息会让人一下子忘记身在何处。

叶知秋不知道此时自己一副正经面孔下的声音有多猥琐,他问:“文心,你说的是真的?你说的……是宋二爷?”  

文心罕见地显出一丝不耐烦:“你还想不想活着出去?”  

“想呗。”叶知秋的回答里多少有些惋惜。  

文心向他伸出手来:“你现在闭眼屏气,自封耳门、听宫、听会三穴,闭塞听力。抓住我的手,一会儿不管你觉得我的手变成什么,都不要放,直到我帮你解开耳穴。”  

叶知秋意外道:“你要带我闯死门?”  

“不然能如何,”文心说,“我又不会解八卦阵。”  

叶知秋呜呼哀哉。

“我一个出家人过死门,总比你这等满心秽念的俗人要好。”文心说。  

叶知秋绝倒:这和尚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他满心秽念——  

他要是佛祖,就一道炸雷把你这个荤和尚劈入六道轮回,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跟一只老癞蛤蟆相好,什么眼光!  


八、一片雪

那道死门,叶知秋原本打算豪情万丈地一脚踹开,现在被文心斯斯文文地推开了。

没有骷髅也没有毒虫,和其他那些门不同,死门之内什么也没有。

像是意味着死去万事空。

文心用眼神示意,叶知秋握住他的手,进入不见、不闻、不吐纳的状态。

在此之前,文心问他:“灭定业咒你会不会背?”  

叶知秋摇头,所有的咒里他只会一句“急急如律令”。  

文心眼睛闭了闭:“那是道教的呼名法术。”轻声一叹,道,“灭定业咒是地藏菩萨法身印咒,可粉碎一切罪业。这样吧,一会儿你心里什么也不要想,只念地藏菩萨的圣号——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文心带着叶知秋往前走,不知是否心念作祟,尽管闭目塞听,叶知秋还是感到一瞬间黑暗加身,预想中的冰冷没有到来,反而一霎温暖如春。

这暖融融的惬意感受中,只有文心的手是冰冷的。

就好像繁花如锦的红尘里,叶知秋所拥有的只是一握冰冷。

而叶知秋一向是个快活的人,尽管幼年失怙,但他在记事之前就被师父收养,前面又有八个师兄罩着他。师父对师兄们都严厉得要命,唯独面对这个拖油瓶的关门弟子却每每发作不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师父给他取名叶知秋,想必也是感慨岁月不饶人,人老了,容易心软。

这个人世待叶知秋不薄了,所以他不仅不恨它,还万分热爱,爱得一心想去人更多更热闹、更胡闹的江湖。

叶知秋一边念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一边琢磨:文心的手凉说明这和尚气虚,回头嘱咐他多吃点猪大肠炖枸杞。  

但这冰凉,已经从文心的手一直蔓延到叶知秋的整条胳膊,叶知秋略感不妙,想到文心的叮嘱,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松开——但再握紧的时候,文心的手却变了。  

变成一条冰凉软腻的活物,在叶知秋手中缓缓蠕动。

叶知秋悚然想到,自己对文心的信任其实是种轻信。

文心是杀人如麻的逃犯,和妓院老鸨谈情的妖僧,也是平白无故出现在今晚八卦阵中的不速之客。

他说他不会八卦阵,所以带自己从死门中求生。

但——这和尚真的不会八卦阵吗?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叶知秋的冷汗刷地便出透了,他发现自己正跟着一个压根儿不知道底细的人闯生死之地,而在这个人的建议下,他愚蠢地自愿成为一个瞎子、聋子,甚至还憋着气!  

但叶知秋不敢睁开眼,他不确定自己的判断:该死!文心到底是什么人!到底——  

能不能相信?!

“叶知秋,般若掌、幽冥钩和蜀门暗器,你会哪一样?”这个楚云君曾用来问叶知秋的问题猛地在脑海闪现,像一记重锤砸得叶知秋眼前金星乱冒。  

要摸清叶知秋会什么并不容易,但要猜他不会什么——蜀门门规森严,绝不外传;幽冥钩是师父独创,秦抱鹤早年行走江湖,追缉难案,幽冥钩便随之名声大震,都知道这是秦抱鹤的绝学;而佛门般若掌的武谱却是公开的,天下大半寺庙都有,只因般若掌的难点不在招式,而在配合招式的心法小无相功,小无相功才是佛门不传之秘。  

楚云君说,皇帝在做局,隐太子党也在做局。

楚云君让叶知秋扮作文心,以此做饵蒙骗万刃山的刺客,说明文心是皇帝的眼线,隐太子遗党要行反间计。

但文心既然给皇帝办事,隐太子遗党也知道他的身份,他与宋二爷又如何能是“相好”?  

叶知秋脚下蓦地一软。似是踏入了沼泽,冰冷的湿泥很快溢到胸口,令人喘不过气来,而文心的手所化的蠕动物则攀着叶知秋的胳膊,不知不觉竟缠到了腰间。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腰间骤然刺痛——尽管知道是幻觉,痛楚却很真切,冷汗涔涔而下,叶知秋感到那蠕动物骤然间竟冒出无数尖牙,盘在他腰间撕咬咀嚼,这非人的痛楚中,张一丈头颅弹出,血涌如泉的死状出现在脑海之中,叶知秋近十年所捕杀之重犯被问刑或杀死的恐怖景象在脑海中轮番上涌。  

沼泽还在吞没他的身体,叶知秋不知道自己是否正跟着文心往前走。

甚至不知道文心还在不在。

令人痛苦或不快的记忆片段在头脑中疯狗般乱撞乱吠,许多片段甚至是他早已忘却了的。

这回忆的地狱中,叶知秋看到了一幕完全陌生的景象:

年幼的他躺在床上,似在睡觉,青色的蚊帐外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这人念咒一样对他反复说道:“去江湖吧,不要留在朝堂。去江湖吧……”  

场景瞬息即变,他似乎长大了一些,身量有了少年人抽条的模样,这次人影没有出现,他的床紧贴南墙,墙上的窗关着,从窗外传来低低的声音:“你喜欢江湖,长大就去江湖闯荡吧……”  

而少年的叶知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发出含糊的呓语:“去江湖……”  

这种被人下蛊般的阴森场景有好几个,对此叶知秋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出现在他身边,别说叶知秋或者身手不凡的师兄们,连师父看样子都未曾察觉。

叶知秋觉得体内有一座曾经坚固的银色高塔正轰然崩毁,使得他惬意了二十八年的人生成了一个森冷的笑话:他以为他向往江湖,是他秉性所向,志趣所在,是他叶知秋自己的选择。

没想到,他竟然早就被人下了心蛊,他的整个人生,都是某个人布好的一个局。

沼泽终于吞没叶知秋的头顶。

腥臭泥浆的倒灌中,叶知秋像死了一样无知无觉,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百会穴被人猛拍了一掌,一股醇厚内力注入,解了耳上穴道——长安夜市的繁华声响涌入耳际。  

叶知秋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身体完好无损。

他所在的仍是北堂雕梁画栋的画阁,此时却灯火通明,宋二爷站在二楼复道上,身后站了北堂所有的娼妓,她们同宋二爷一样面无表情。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纷纷大雪。

文心站在叶知秋身前,他的海青划破了,一只袖子没了,露出胳膊来,肩胛骨上一道深长的大口子,血顺着胳膊,一直滴落到地上。

文心对宋二爷说:“雪娘,你不要为难小叶。”  

顿了顿,说:“也不要打他的主意。”  

“叶知秋是我的人,”文心说,“你不要用八卦阵灭他心智,把人做成行尸走肉的傀儡。他师父知道了,不会放过你。楚姑娘也会恨你。”  

宋二爷不答话。

文心说:“现在我要带他走了。”  

他扶起叶知秋,向复道走去,宋二爷凝立半晌,终于让开路。文心经过她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素雅的小布包:“七夕那日答应你的小物件,我从宫里尚工局托人找到了,你收着吧。”  

宋二爷掀起布角看了一看,叶知秋瞥见那是一枚老旧的小铜镜,已反射不出光线了,宋二爷却包好了,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抬头看文心时,面色柔和了一些:“多谢。”  

文心轻轻拍拍她的手,带着叶知秋往外走。

叶知秋却陡然伸手朝宋二爷面上抓去!

这一下变故着实出人意料,文心与宋二爷均反应不及,在妓女们的惊呼声中,叶知秋已从宋二爷脸上抓下一张半透明的面皮来,方才宋二爷低头的一瞬间,叶知秋便看出她耳根的皮肤有异样。

见到面皮后的真容,叶知秋不禁一愣:额上一道长疤,这宋二爷,竟然就是楚云君的“妈妈”,叶知秋当日为赎楚云君,还和这老虔婆大吵过几架!  

文心却抓住了他的手:“小叶,我们该走了!”说着硬是将叶知秋拖出了北堂。出门后,文心厉声道:“小叶,我不许雪娘利用你,但你若伤她,我也不会答应。”  

叶知秋问:“她为何要利用我?”  

“她有她的道理,”文心说,“小叶,你别问了,你知道得越多,对你来说越危险。”  

叶知秋正欲说话,文心却摆手道:“好了,折腾这大半夜,我也够累了。你回去吧,我约了人明天赏梅喝酒,你的事一打岔,酒都没落下工夫去偷。你不要耽误我的正事。”  

这时北堂已再度开门迎客——阴谋是要搞的,钱也是要赚的。宋二爷已赶了几个漂亮姑娘倚在门口揽客,文心走过去,问她们讨了一条手帕扎住肩上伤口,又蹭了一口酒,然后光着臂膀,披着破破烂烂又单薄的海青,慢慢走进了漫天大雪之中。  

他的光头映着北堂的灯火,锃亮。

“喂——和尚。”叶知秋扬声道。  

喊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才又响起:“你应该早告诉我你约了人赏梅喝酒。”  

雪幕中,一枝馨香的蜡梅挑着一坛未开封的新丰酒破空而来,文心海青袍袖一挥,将两坛酒纳入怀中。

“这是今晚的谢礼。”叶知秋说,宋二娘撵着他后脚跟出来,站在大街上叉了腰,破口大骂叶知秋这个“杀千刀”的偷酒贼。  

叶知秋笑嘻嘻地把大理寺的腰牌在老虔婆面前晃了晃:“够了啊,再骂我把花如月和水似云全打包送给和尚,让他明天和梅花一起赏了。罪名?哎哟喂,老子今天花了两锭官银,你这老东西倒好,居然自己来陪我,就这还不够你关张大吉的?”  

文心的声音传来:“行了,小叶,不要为难雪娘。”  

叶知秋收回腰牌:“我猜,北堂立柱上的答案里也许有我今天给你的花和酒?”  

文心曾问:什么是江湖?

——救命之恩杯酒相抵,不共戴天的仇人在大雪中神气活现地互相问候祖宗,和尚和老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琴棋书画诗酒花,生死之外,都是大事。

也许这就是江湖?

“有点近了,”文心的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但还不是。”  

“文心,是谁叫你来救我的?”叶知秋问。  

“晚安,小叶。”  

雪幕之中,万物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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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冢(一)丨一脚踩着江湖,一脚站立朝堂, 顺风顺水地活了28年,什么是江湖? 他从没想过。

衣冠冢(二)丨到底是风月场上的,楚云君的“陪一晚”,不是寻常的“陪一晚”

衣冠冢(三)丨如今想来,那些明亮灼人的少年时光,竟杳如前世。

衣冠冢(四)丨我却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要杀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另外四个是谁?

衣冠冢(五)丨你很喜欢现在的这个太平时节,我不愿意毁了你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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