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国太:一个人的河流(19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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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2-13 13:5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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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

 

有没有江风吹过

轻轻流的江水,你来告诉我么

 

那年我从江上来,从母亲的怀里来

那年江风要有多猛就有多猛

母亲在江边

哭成泪人,我就是泪人的儿女

 

以后我有了许多淡忘

可就是忘不了江风。自江岸走向远方

我就不想忘掉一切

去寻找江风的路,那水印的路

踩出了我许多思念的洞窟

 

江风一片片地吹来

我的心向她洞开

从此,我知道

母亲的期望落在了什么地方

 

 

 

冬天的萝卜

 

早来的冬天,即令

使我说不出更多的话语

但回忆一些往事

初雪会把我带回村庄的河边

 

河边有水的寒意。寒意中

有母亲洗濯的双手

一些水声在她的指间汩汩地穿过

另一些水声

在她的衣袖间缓缓地汇流

 

这是水面打旋的日子

母亲,十根手指伸进冷冷的水波

洗濯总是没完

十根手指冻得像十棵红红的萝卜

掌心里的暖意

就那样躲闪不及地离去了

 

而萝卜是经寒的植物

母亲,那年我又是在哪儿驻足

我原本就是一棵萝卜啊

却是生活在温暖的厚土中

 

红红的萝卜,冬天早已逝去

大地已经回春。可如今

母亲的手指却瘦瘦了。在春天的河岸上

萝卜的根须,长成了母亲脸上

细细条条的皱纹……

 

 

 

望川

 

许许多多的寻觅涌到岑港河的上游

上游的雨季已经远离

水声更在耳轮之外。但为何河岸上

要弥漫一种白色气味。母亲

今夜可有一轮山月约我,她暗白的歌声

是你为我飘在河湾里的吗

 

与岑港河相望,芦花正在远航

谁又去追问了苍帆?木桨却无回声

纵是帆影牵长了痴迷的视线

而津渡早已飘移。错过早起也错过晚渡

日子隐隐地下潜

我的母亲,你迟迟没有释疑

怀念如何到达彼岸,彼岸又如何布景

 

而在岑港河上,那些曾流入我血液里的浪花

于清澈之时亲你嬉你

我自认为浪花的每一片情愫都与你的蓝蓝水汇合

但母亲,河水望穿呀

为何你还在缄默?深水就是绝望吗

谁来提醒:我不能望穿什么?

 

雨季不来!站在河岸,从此我便永远

只属于河岸。只望不听

只望无语。所有河谷里的风只顾劲吹

所有的彼岸也只顾遥远

而你的眺望仅一种姿势,目光越过灵山

张望着八年的离乡者

从岑港河的下游飞奔回来

 

 

 

听燕语起自信江

 

水声在涨水的那一年春天

游到大湖里去了

四月的风带来了一些思念和温柔

我知她们只为信江而来

当年的燕语里

就有被雨打湿的花信子

就有被风吹远的信江船歌

 

听燕语起自信江

一杯青梅酒和两碟风味小菜

借想象临岸啜饮江风

一条墨绿色的缎带是新娘的嫁衣

在燕语里飘过辛弃疾的梅香

在陆羽的茶经里

吮吸过江南的风流娇媚

 

我知信江北岸迢迢

北国红豆曾装满岁月的船舱

你知南国梦巷深深

曾闪过信江女子青春的倩影

江南江北都有一条陌路送春风

两岸船歌都摇过声声燕语

可摇不乱的

仍是信江上的片片帆影

 

燕语自信江而起

我把酒泼向江心,波涛涌起

谁的呢喃在与燕语唱和呢

是燕声中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么

为什么他已不知江边没了水印的路

不知故乡已在信江里漂浮

漂浮中啁啾的燕语

惊醒着另一片陌生无堤的心岸

 

燕语,燕语,春天已经远去

一个夏天的记忆渐沉

你随风而逝的歌唱就要涉过深秋

而我在信江的波光里

早望见故乡和她两岸蒙蒙的芦花

 

 

 

一簇水草

 

能像一簇水草那样在你身边

多么惬意

在子夜,微微地侧卧在浅滩望你

盼你的桨儿鼓泼而来

 

潮汐,使两岸的空地极其珍贵

夜色使水浪精美绝伦

众鸟归山,子夜的氛围适宜一次验证

要我离你而去

除非你能驱走我身边的水妖

 

而你的桨儿多乱

被荡开的水浪泛出了暗光

我寻觅的视线有时要吸入呛人的水汽

通体漫过潮湿的感觉

但如果深水不动

我还能下潜到鱼巢的高度化孵

 

卧水子夜,潮水的变化

是仅有的变化。你伸伸细腰算得柔软

而我该以鼓浪为乐

送走那一段来回打旋的桨儿

不愁优美地失眠在浪的抚慰里

 

 

 

忘川之梅

 

出发去远方,不如回来静望家园
闲时去江上打鱼

雪时在屋前铺纸。如果有梅立于纸上

就让她绽放东方意境


我和你,都是梅的难兄难弟
也是梅的儿女
若能陪伴在她的身旁存活一次

或在雪片里相拥一回
日子便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而心,始终是燃烧着的火焰
想点燃只需一杯老酒
即使流落于子夜,也能梅香般弥漫


但在云上,或帆上
牵你的手,我的手永如鹤之姿
凝视或出游都是怀恋
将此身置于流水中,留下目光去飞临

可为苍白的梅喷射血红点点


梅,你就是那一颗红月亮了
无论我怎么伸手去摸
你都会摇曳在我注泪的心里

 

 

 

 

从你身上走过的人,手里

提着鸟笼、情书和纸钱

从你身上走过的人

在四季之内,身后的路已成碎片

 

从你身上走过的人

在身体两侧有匆匆走过的人群

和一辆白色无轮之车

那嘶哑的人声和马声已被风吹散

 

当欲坠的鸟巢发出异样的气息

当雨点比歌声更缠绵

此刻,有一双手抓住桥的栏杆又松开

 

此刻,有一双手抓住桥的栏杆在松开

如果如镜的水面映亮她的容貌

我不能说,不能说出她坠落的名字

 

 

 

冰溪

 

至今还记得

冰溪,你是一条蓝色的不结冰的溪

记得捧着你的一泓清泉时

有蓝色注入我的手心和血脉

 

当月华盈盈

蓝色的缎带飘过时间的高枝

多彩的百花

开遍你源头的青山

 

有花香引路

可在无人的溪边默坐一天

或者观察一夜星象

将生活这一颗沉重的石头沉入溪底

兴许也能抖落命运的一身灰尘

 

可我还是愿意,冰溪

愿意独自沐浴于你的涓涓细流中

愿将我的肌肤抵在你金黄细软的沙粒上

在充裕的时间里

冰溪,随你一溪清水潜行

我的目光不会迷失方向

 

我终将要顺溪徐下

冰溪,混迹于你的水草和沙粒之间

或者远上丘山

像一枚松果又悄然地滚落在你的源头

一生都不打算

作一次追随鱼儿的逃亡

 

 

 

茗洋水库

 

两座山握手的时候
舞蹈的水安静下来
休息了


可有一个灵魂不肯安眠
若干年前
他曾用死亡的语言通知我


通知我
让我穿过两山握手的指间
抵达他的身边

 

而我,我一直没有看见
没有看见

他在深水的哪一面

 

 

 

在一个夜晚里反复梦见河流

 

在一个夜晚里反复梦见河流

这是近年来我常常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梦是波动的

在我细察波纹的时候

一片水声已悄无声息地飞了

 

一片水声已经飞了

我知道我是不该做这种梦的

那些河床,那些流水

涉足它的人,穿越它的人

都在极力维护河流的绝对权威

但在青苔成形的地方

却有许多不可企及的相反的愿望

 

在愿望不能企及的地方

我知道有水浸泡多年的花萼

有岁月刻意留下的黑白相间的卵石

至于那些伸手可触的水域

已是一种世俗生活的液化

那时光之羽飞临又猝不及防的消逝

已被持梦者所爱

又让梦游者不堪一击

 

这个波动的梦境,至少

有一年多的时间还是清晰的

它既在我的幻觉内又在我的幻觉外

我知道我用一次伤心又虔诚的祈祷

是无法获取它的形状的

它的形状只能是水的形状

且被自身的软弱和漫泛深深地摧残

 

在一个夜晚里反复梦见河流

这是近年来我常常发生的一件事情

我知道我是不该做这种梦的

但梦的波光

顷刻间就已经悄悄地消散

且不再与我的泪光一同燃烧

 

 

 

放弃激流

 

是的,你将放弃激流

退回到河流的末端

夏天的浊流呼啸着冲出峡谷

而你将另辟蹊径

 

你将另辟蹊径。回到高原

一片小小的湖泊

卧听秋天的凉潮

缓缓地漫过你的躯体

 

绕过夏天的浊流,你已

退回到河流的末端

其实,你要去的地方并不遥远

因为你还有许多没实现的愿望

 

你要去的地方并不遥远

漂泊的异地也在悄悄地换季

当你卧于湖泊的中央

能看清四周黑白分明的山水

 

也能看见一只鸟优美地飞翔

她像个云层中的语词久久地萦绕

那陌生的异乡语言

带着复仇的秘密向你问候

 

但,鸟要向更高远的秋天遁逝

云中的语词也将急速地消隐

你在异地里的漂泊表明

生的抗争,包含不了死的退缩

 

是的,你将放弃激流

放弃多年的守候而另辟蹊径

当你再次回到河流末端

深秋的凉潮已浸透你的心灵

 

 

 

 

 

顺江徐下

我沿着瓯江右岸

独自走过丽水和青田

到达温州时

江水没有犹豫

就一头扑入了大海

清清的江水

瞬间被浑浊的海水吞没

而潮涨时分

我一人又溯江而上

浑浊的海水

倒灌了瓯江一百里

——我想

这浊清混合的江水

对我这个异乡人来说

是极其危险的

 

 

 

瓯江

 

暮晚中的瓯江,在自己的中游

隐现湍急的旅程

她不是我单薄身躯内贲张的血脉

 

她喊不出我的名字,我的期待

却能用她的水雾和帆影

让我缓行的血液急速地回流

 

而那些倒灌的浑浊的海水,转瞬间

就将上游奔涌来的清水吞没

我尝试站立水边几乎就没有站稳脚跟

 

我是无法看到瓯江上游那一泓清泉了

在她的下游生活和奔波

我早已是一只倒扣在草滩上的船

 

就像我一听到瓯江帆影里的水声

便知它是一件干搐无孔的容器

我坐于深夜枕着波涛怎么能够入眠……

 

 

 

耶溪河悲歌

 

一条现实主义的河流

细长、律动、呢喃。上游是造纸厂

中游是一座小县城

下游遍布朴素的村庄和庄稼

 

还有树林、田野、蔬菜园

连缀在河的两岸

还有农舍、乡镇企业、美容店

镶嵌在河岸的空白地带

 

于现实主义的源头

造纸厂日夜吐出污浊之水

一条流动的黑纱巾

令浣衣女捂紧了心口的隐痛

 

货车从左岸运进木料

又从右岸载出一筒筒新鲜的白纸

我想在河滩上坐一会儿

却已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石头

 

向彼岸凝眸,我依稀看见了

群山在悄悄地退后

听见风声贴着水面疾飞

它们是否是耶溪河的精气在流失?

 

 

 

河床干涸

 

河床干涸,岸上的水田随之龟裂

蝌蚪还未长成青蛙

就已渴死在龟裂的泥缝里

 

河床干涸,河岸上的防洪林

早已成了摆设。南风

吹来时,防洪林已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而在原有的河床上,密布的鹅卵石

早被砌在村后的山坡

那里的一座座坟墓堂皇得犹似宫殿

 

现在,有人偶尔能在河床的沙石中

挖掘出一些家畜的尸体

还有一些被村民扔弃的塑料制品

 

河床干涸,芦苇丛越来越少

一些椋鸟飞来又飞去

最终在觅食处被乌梢蛇吞噬

 

抬头望望蜿蜒到天边的河床

河床依然干涸。我的故乡已然无言

而我在异乡只能干着急……

 

 

 

 鄱阳湖献

 

水是绸缎般的水,岸是黄金般的岸
连湖中草都是餐桌上的宝
还有那蓝天白云、水天一线和片片帆影

 

鄱阳湖,请让我跪地默祷,呈上诗章和鼓乐
呈上躬身之礼、敬畏之心和感恩之德

 

鹤是天使般的鹤,雁是舞蹁跹的雁
连湿地也十步一景,草长莺飞
还有那纵横河汊、芰荷叶舟和丛苇渔村

 

鄱阳湖,请让我跪地默祷,呈上星光和朝露
呈上多彩花环、条形缎带和无限爱恋

 

鱼是漫游的鲜鱼,虾是潜行的肥虾
连珍珠也爱在蚌壳里安居乐业
还有那莲藕稻菽、水芹蒹葭和油菜棉花

 

鄱阳湖,请让我跪地默祷,让我凝思的脸庞
同你一道洋溢日子的红火,岁月的丰饶

 

山是绵延奇秀的山,人是憨厚勤劳的人
山在湖西青峰秀峦,人在湖东撒网捕鱼
湖之南与湖之北,浑然天成一幅鱼米之乡图

 

鄱阳湖,请让我跪地默祷,呈上热泪和赞美
呈上衷肠和碧血,还有不屈的脊梁与信念

 

请让我跪地默祷,鄱阳湖!请允许我对你说出:
如果你无意深藏起了美丽、悲喜和恩泽
那我也决不老去,永远守护着你的家园和荣光!

 

 

 

在恩江河畔致敬欧阳修

     ——兼致三子

 

从豫章郡启程,沿一0五国道

一路采桑子。过丰城,百草千花穿清江县

入庐陵郡或吉安府。临江仙中

雨声唤醒燕语。再从吉水八都向左狂奔

我到达了你的故里永丰

一座恩江浩荡、文章千古的神殿

 

走在恩江北岸。我偶遇到一千年前的你

那时你正年少。百里之外赣江潮涌

下游暮云空阔到大湖。上游故乡

呜咽在安魂曲里。而你偏要日夜歌吟弄月

一曲蝶恋花,诉不完阮郎归的衷情

一次踏莎行,迢迢遥遥去了洛阳做官

 

斜阳是你塞进袖口里的一方手绢

抽出来是一把热泪,展开是一封写满

雨横风狂的书信。那个山居无日月的兄弟

回信说他桃花汛里的那只竹篓

其实也是一具锦瑟。那个看见乡间青藤的人

从不言说他春衫正薄,只是在等待雪

 

我来到恩江河畔是丁酉惊蛰之后谷雨之前

在你鹤冲天和朝中措的词曲里
我看见你两次闪身于醉翁亭。看见你贬谪之后

又被召回京城官拜副宰相。而你的一生

只愿酒是玉液琼浆,荷叶为金樽玉盏

不管圣无忧有忧,锦香囊里的灯花是明是暗

 

赶考举子全都往崇政殿蜂拥而去了

着长衫,穿元服,戴小冠。青衿的颜色

恰好衬托出了旧庭院里的新月照

那一帧新照里有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

有苏辙夜雨对床的唱和。有曾巩的

城南咏柳。从此,一代文忠戴花持酒祝东风

 

恩江从不空负玲珑浪花。恰如你最终

也没有空负水阔风高的颍州

而我不一样,我邂逅到你是一种至乐

一付洗净蒙尘的马鞍俯仰了整整二十年

我始终不肯背弃或遗忘的,仍是

端午的菖蒲、狐的素衣和驿站边的梅花

 

再唱一曲渔家傲,我就要离开恩江了

再听一遍减字木兰花,恩江

我就会在你浣溪沙般的的怀想里落下相思病

这是我的宿命,也是你澄旷怡情的脉息——

许我一饮千盅的万丈豪情啊

还你惊鸿一瞥、简约婉丽的紫薇诗篇!

 

 

 

波涛之上你是囚徒

 

波涛之上你是囚徒。我也是

不过我被囚禁的是肉体

而你被囚禁的不止于肉体,还有心灵

 

那些看不见的手,将浪花织成铁丝网

沙砾围筑起高墙。那些海岸线

发出镣铐的碰撞声,是波涛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波涛之上你是囚徒

波涛之下你是自由的精灵

 

那些暗流和漩涡,是乌贼的栖息之所

也是你的故乡图案

但现在,图案上的纹饰已面目全非

故乡正风平浪静,或莺歌燕舞

 

波涛之上你是囚徒

波涛之下你是自由的精灵

 

现在,一条大道通向波涛之下

那里是你的新家,另一个冷暖相知

和岩浆发烫的居所

生命虽呈浮游形态,却也不肯随波逐流

 

波涛之上你是囚徒

波涛之下你是自由的精灵

 

 

 

正午的河流

 

沿着无色的河流走过正午时分

在夏天,在喧嚣的水面

一些我熟悉的身影在清洗中闪现

 

在更远处,一些我熟悉的身影闪现

他们潮湿的衣裳牵动我的目光

他们在我的眼睛深处已形成雨势

 

在雨势之中,沿着河流向下游走去

是否可以抵达我久违了的家乡

是否只有那些直立的人长驻在我心里

 

在夏天,那些我熟悉的身影已消逝

而我再也不想知道他们的去向

正如在河流面前,我已经不听水声

 


 熊国太简介男,属虎。江西省上饶县人。诗文见诸于国内外报刊,曾出版过诗集《踏雪》《持烛者》,主编出版《江西九人诗选》,有新闻作品集《新闻里的风景》,和温州区域文化图文集《鹿城记忆》(文字部分,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有新闻传播、新诗文论等发表,诗作、诗集和新闻作品曾获奖。近年专注于歌词创作,歌曲《蔚蓝青春》(作词:熊国太,作曲张中灿)被选定为浙江省第十四届大学生运动会会歌(全国征稿)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温州大学瓯江学院中文系主任,温州大学音乐学院客座教授。

 

 

 


 

【朋友眼中的熊国太】


傅 菲:经典是另一种先锋


在弧形的郊外,我放下了笔/也许我终究会哭,也许我已失声抽泣/但不管我怎样转身,打铁的声音/总不肯让我把寒冷的泪水用完(《打铁》)。


     在我烦躁不安的时候,我就会捧读熊国太的诗。在不经意间,一丝哀伤、一缕情愫深深打动我的心。我会放弃尘世的烟云,进入诗歌的意境。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江西诗坛与汪峰形成双峰之势的,是熊国太。他的诗唯美,精致,情感扣人心弦,节奏缓缓而来,像微澜的河流,柔软缠绵,又不失内在的翻卷。记得在1991年,《诗刊》推出他的组诗《冬天的萝卜》时,我们这些写诗的年青人无不为之一震。这是诗人继在《人民文学》推出《鹤》七首之后的又一力作。他的系列乡土诗,奠定了他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随后,又相继在《诗歌报月刊》黄金版面强力推出《配电房》《无马骑士:献给最后的情人》《听燕语起自信江》《流浪方式》《忘川之梅》《蝶祭》等。


     熊国太与孙家林是江西师大同学,睡上下铺。我曾对他俩说,那张木架床我要买回家,因为一张床走出了两位诗人。但可惜,孙家林后来从政做了某市宣传部长,已不写诗了。而熊国太的生存背景,却决定了他的人生诗歌在审美上的选择。譬如,童年在农村放牛砍柴,家境贫寒生活艰难,大学毕业后在省城谋生,对乡土的依恋幻化成了诗人个体的一种文化关怀。


     河边有水的寒意/寒意中有母亲洗濯的双手/一些水声在她的指间穿过/另一些水声/在她的衣袖间缓缓地汇流(《冬天的萝卜》)。我想,这些水声都汇入了我的心灵,轻盈,优美,甚至有些哀恸。熊国太的心是那样地敏感,原始的情愫在一首首诗中回荡。以我的阅读视野来概述诗人的写作,一是写生活经历,二是多象征隐喻。大量的乡土诗和象征诗为他打开了通往高旷的道路,而语言的经典性又使他的诗歌具备了流传性,这在青年诗人中是不多见的。诗人不厌其烦地运用铺垫、陈述、反问、设问、自审,以独特的技巧、以最简单的比喻说出哲学的奥义。他的诗真正意义上剔除了繁芜,像微波荡漾的大海蕴含着无限的蔚蓝。每当我读到诗人的作品,仿佛在聆听一位智者隔窗诉说:沧桑、无依、芦花浮荡的童年之忆,双眼所不能证实的光明。熊国太有一种内在的潇洒、放纵,承继着苏东坡、徐志摩等大师酒泼江心吟唱的情怀,把自己从钢筋水泥和电脑里解救出来,放牧田园。


     熊国太不用生僻的词语,物象新奇,语速平缓,情感自然流动,富有音乐节奏,语言口语化。云海云涛,一盏孤灯,都被诗人的满腔情缘化作了诗歌。对于诗歌,他无疑是个唯美主义者和思辩主义者。也许是他研究哲学颇有造诣的缘故,他的诗歌具有深刻的哲学意味:而谁早已捕捉到你微弱的光芒/我能看见的/只是手中的烛越来越短,夜越来越长……持烛者,当你归来是否有人说过/在光明泛滥的地方黑暗也是一盏灯/这样的灯谁曾见过,是否又完整如初?(《持烛者》)。


     诗歌具备阅读性的前提,是要把日常生活名词带入诗歌,不像后现代主义诗人,把诗歌写得自己看不懂,虚妄树起先锋的大旗。所谓先锋,仅仅在语言上做文章不能证明出诗写者的前卫性,而能在诗句表达中渗入意识形态、现实社会和人性人文的批判意识,可能就具有先锋的根本特征。但我更愿意说,熊国太以异乡人的无援可依,在回忆中浪迹,在渴望中不达,托一片白云捎去生命的高远,愿以一只小鸟带走灵魂的疑问,委实是用自身的创作实践,诠注着对先锋这一概念的应有之义。


     这样一个白天持烛的行走者,这样一个怀着深深的乡愁、用思辩的双眼寻找乡间母语的诗人,其牵系于心的对故土的挚爱,是爱国主义的一种具体(李耕先生对熊国太诗作的评语)。而走出乡村,再眺望乡村;走进城市,再审视剖析城市,角度和高度是不一样的。熊国太对故乡的热爱就是对城市的一种叛离:落叶坠河,结束对树枝的依靠/缱绻地睡入寒波(《晚冬》)。他需要安宁。像我,像你,同样都需要。


     诗歌是真实的,也是有福的,因为熊国太。

 

傅菲,男,本名傅斐,生于上世纪七年代初,江西上饶县人。有诗文发表于国内各大文学报刊,出版《大地理想》《饥饿的身体》《故物永生》等十二种散文和诗歌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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