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八零初》【完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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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8-03 12:5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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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

前世,廖青梅间接被一场娃娃亲毁掉一生。   

今生,一切从头再来,她原打算陪伴着父母安稳过一生,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娃娃亲。   

她的!   

对象?是个痞子!   

这娃娃亲,结?

还是不结?  


  


    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廖青梅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耳边传来盆碗的摔打声、斥骂声,似远忽近,廖青梅扶着头,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思考,只觉得自己被泡在水里,湿漉漉难受极了。


    摸了才知道,身上的里衣全部被汗水湿透,满是彻骨的凉意,下意识往潮热的被子里缩了缩,把脖子处的被子压得紧紧的。


    她好像病了,还病得十分严重。


    眯了会稍回了神,廖青梅很想再睡一会,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开始行动起来,家里一天的活都等着她做,再不起床又要被婆婆打骂了。


    想到竹条扎的大扫帚没头没脑地扑到身上,廖青梅全身上下都痛了起来。


    自从嫁到方家这么些年,喝骂已经是家常便饭,惹是有不如意的地方,被打……也不过是寻常。


    “哎哟,我的小祖宗,赶紧回床上躺着,你还要不要命了!”廖妈姚菊香推门进来,看到穿着里衣赤着脚摇摇晃晃站在屋子中央的廖青梅吓了一大跳,忙把她推回床上,塞到被子里,摸了摸被子,赶紧又转身去开柜子拿干衣干被单。


    廖青梅头还是很昏,但眼睛已经清明,她傻傻地看着满头青丝的廖妈念念叨叨地给她开柜子找衣服,半长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用皮筋扎起,穿着扑素却利落整齐,手脚利落得不像个六十岁的小老太太。


    “妈……”廖青梅以为自己在做梦,甜笑着喊了一声,却猛然惊醒,眼前的一切,哪里像是在做梦,眼前分明就是年轻时期的廖妈。


    她明明远在万里之遥的方家,每天操持家务不敢停歇,怎么会一梦之间就回到家里,还看到了年轻了几十岁的母亲。


    房间不大,进门一张双层铁架床,靠墙一个三门嵌大镜子的旧立式衣柜,早被淘汰的样式,现在却正是时兴的样子,窗前是她的书桌,随意摊放着课本纸笔,书桌是廖爸捡回家的旧家具,被了条同样旧又不配套的桌腿,廖青梅一直很嫌弃,可此时再看到,眼里却满是怀念。


    地上抹的水泥,还能看到粗糙的颗粒,水泥地板吃灰,每次打扫前都要先洒一遍水才行,地上的水印还没干,应该是廖妈早起打扫过。


    眼前这一切,分明就是记忆里靖北家里的样子,床上的牡丹大花绸被面,还是廖妈的嫁妆,她被廖爸廖妈从老家接到靖北后,一直盖的就是这床被子。


    “你个死丫头,还知道我是你妈!”廖妈从立柜里找了衣服出来,恨铁不成钢地想打人,可看到女儿虚弱又苍白的样子,心又疼得不行,最后只轻轻一掌拍到肩膀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青梅啊,方志诚结婚了,你就别再想着他了,听你爸的话,好好学习,啊~”


    廖妈这段日子愁呀,闺女和个农村兵看对眼了,农村兵就农村兵吧,她们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小伙子长得精神品行也不错,别的廖妈没要求,对她家姑娘好就成。


    可万万没想到,人家农村里还订着个娃娃亲呢,方志诚倒是不想结,可他家里人不同意啊!家里老爷子寻死觅活地,连发三封病危电报来,还能怎么办,那就结呗。


    只是可惜了她家这傻丫头,满心眼子里就方志诚这么一个人,方志诚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病倒了。


    听了廖妈的话,廖青梅低头沉默,心里却满是震惊,她真的回到了二十岁那年?


    换了干爽的衣物,廖青梅扶着墙出了屋,家里还是从前十分简陋的样子,见她出来,廖妈把灶上热着的米粥端了过来,还以为要好好哄一哄廖青梅才肯吃饭,没想到廖青梅见着米粥就像恶狼见着了肉。


    狼吞虎咽地喝了米汤,吃了个煮鸡蛋,廖青梅总算缓过来点,人也没有刚刚那样虚浮。


    看到她肯吃饭,廖妈特别高兴,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没有那么烫后,才放了心,一看点时间不早了,拎着包穿上大衣就出了门,“哟,时间来不及了,妈先去上班了啊,灶上炕着红薯,你要是饿了就吃啊。”


    等廖妈走了,廖青梅独自在厅里坐了很久,摸着家里的旧家具,良久才确认她真的是在自己家,而不是在方家的破楼里。


    想起廖妈口中正在乡下结婚的方志诚,廖青梅蓦然想起让她耿耿于怀了一辈子的东西。


    跌跌撞撞回了自个屋,打开立柜,这时的衣柜大多是放的搁板,衣服都叠得满满的,多数是舍不得扔的旧衣服,往里掏了掏,终于掏出个半新的铁皮饼干盒。


    廖青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方志诚给她写的两封信,还有十八岁时方志诚送的梅花手表和他回家结婚前送她大红印花丝巾,这都是处对象时方志诚从嘴里省下钱给她买的。


    现在方志诚赶在年前回乡和方青兰结婚,而她也会在明年七月高考落榜,最后托关系去学了护士,接着方志诚在战场上受伤,退伍两年后和方知兰离婚,然后她终于和方志诚结了婚,给方壮壮当了后妈……


    这只铁皮盒被她带去了方家,因为那是她和方志诚共同的回忆,但是结果呢?


    那两封没有署名的信件被方壮壮翻出来,交到他奶奶手里,之后方母便拿着这两封信当证据,一直冤枉她不守妇道,偷人!而那时的方志诚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是爱方志诚的,不然也不会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选择嫁给他,为他奉养父母抚养儿子,后来还供出了他的弟弟妹妹,她设想中的婚姻生活虽然多了个继子,但她那时信心满满,认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然而她从来不知道爱情终有一天会被柴米油盐及婆婆继子的搓磨而磨灭。


    当方志诚变得冷漠又陌生的时候,她还浑然不觉。


    方母一直怪她,怪她勾了她儿子的心神,导致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还和她中意的儿媳妇离了婚,她嫁给方志诚又怎么样,在方母的心里她就是罪魁祸首,是害他儿子家破人离的罪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该的,是她欠她们方家的。


    ……


    这两封信,后来被方志诚抢走烧掉,在她因为被方母当着满屋子客人污蔑昏倒的时候,方志诚终于站了出来,却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抢过方母手中所谓“证据”,坐实了她“偷人”的传言后,把信扔进了灶膛。


    连同他们的感情,付之一炬。


    曾经有一段时间,廖青梅非常不理解方志诚的行为,为什么任由着他妈妈给两人头上泼脏水,也不肯站出来,说信是他亲手写的。


    这个问题,到现在廖青梅也想不明白,但她已经不想明白了。


    看着信件在火舌里一一化做灰烬,廖青梅的心里竟莫名地觉得有些解脱。


    手表和丝巾她原本打算两人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用的,收藏得十分妥贴,只是当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方志诚另娶她人的这一天。


    既然这辈子不打算再和方志诚有交集,这些东西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


    寄包裹得去邮局,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她和方志诚处过的事,也都知道方志诚回乡结婚去了,不想让人产生方志诚一结婚她就伤心欲绝的印象,廖青梅很仔细地收拾了自己,洗脸擦香,把头发梳好了才出门。


    方志诚老家的地址烂熟于心,她毕竟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打包填上地址,看着东西被柜员收进去,把凭条递给她的时候,廖青梅心里陡然轻松起来,过分轻松后反而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不真实感。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真的,不是做梦吗?


    八十年代初的小县城,虽然已经改革开放,这里的变化却不太大,街道两旁的是低矮的民居,私营的商店根本就没有几家,两层的楼房都十分少见,县城最高的楼是主干道中间的钟楼。


    无论在哪里,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这是靖北县的地标建筑,也是她和方志诚定情的地方。


    方志诚曾在这里说过,此生,非她不娶。


    然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所有的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说过的誓言仿佛还在耳边,可现在的她已经记不清方志诚发誓的样子,记忆只剩下一个脊背佝偻,沉默又颓废中年男人。


    廖青梅在钟楼下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家。


    家里还是父亲单位分的小两居,六十年代末期建的半筒子楼,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没有取暖设施,冬天的时候廖妈在客厅里放了个小煤炉,家里平时烧水、取暖、热饭的都用它。


    客厅很小却收拾得非常干净,家里唯一的家电是前年攒钱买的单放机,廖妈细心地织了毛线勾践了花盖在上头,旁边的盒子里放着她和弟弟攒钱买的磁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家里空无一人,空荡荡地半点声息也没有,廖青梅按下单放机,听着久违的邓丽君,窝在椅子上愣着神。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陕北的小山村操心着一家子的吃喝拉撒,提防着方壮壮使坏,方母无理打骂……几个小时候后她居然坐在少女时期的房间不知今夕何夕。


    心里空落落的,从醒来起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一下子没有了真实感。


    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廖青梅一点儿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做了个悠长的梦。


    在没有一丝亮光的黑夜里,她独自捂着腹部奔跑在去医院的公路上,又冷又累,小腹处传来的钝痛那么真实,那条路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黑暗里除了眼泪只有绝望。


    眼泪不知不觉爬满一脸,廖青梅扯着心口的衣服,痛到哭不出声,她生命里与她血脉想依的孩子,就在那个黑夜里失去了。


    这是她一辈子永远不可磨灭的痛!


    黑暗又压抑的梦里,似乎有人在喊她,廖青梅不敢去听,可那声音却像带着魔力一般往她耳朵里灌,在她脑海里回荡。


    廖青梅!你欠了志诚的,欠了我方家的,你就该做牛做马还一辈子!来赎你的罪孽!


    廖青梅,你敢打壮壮!他是我儿子!


    大嫂,我要学费,大嫂,我要娶媳妇,大嫂,我要买房子……


    廖青梅,大嫂……


    “啊!”廖青梅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整个人汗津津的,高烧不退的身体热腾腾地仿佛冒着热气。


    茫然地看着四面破旧发黄的墙壁,越看越心慌,村里的卫生院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妈,妈!”廖青梅的心瞬间低落谷底,原来之前发生的都是做梦啊!可惜她没有好好陪陪廖妈,反而为了方志诚的事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


    廖青梅无意识地低喃,声音低不可闻,本来靠墙眯瞪过去的廖妈却瞬间惊醒,往前握住闺女的手。


    “在呢,在呢!”廖妈轻轻抚过廖青梅汗湿的鬓角,把发丝往后拢,“难受不?医生说发了汗就好了,没事儿啊,妈在这里呢!”


    昨天她出门前人还好好的,结果一下班回家就发现女儿倒地厅里地上烧得人事不知,送到医院打针吊水折腾了一整夜。


    也就是这一夜,廖青梅整个人都瘦脱了相,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廖妈心疼得要命。


    廖青梅眼前清晰了一点,转脸看过去,廖妈的头发还是乌黑乌黑的,脸庞还显得十分年轻,只是眉心两道深深的褶印,显露了她焦急担心。


    不是做梦啊!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并没有回到方家去,廖青梅提起的的心悄悄放下,这才感觉到混身像被碾压过似的,酸疼得厉害。


    退了烧就没有什么大事,输完液就可以出院。


    廖妈要上班,廖爸特地请了半天假来接她,煤炉被挪到了小房间里,火烧得很旺很暖和。


    暖和得廖青梅特别想哭。


    她上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她的父亲,她这个不孝女,让父亲伤透了心。


    甚至,甚至差点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上辈子廖青梅曾寻过一回死,日子实在是太难了,方家给她的精神和体力上的折磨不说,方志诚的不理解,方壮壮的两面三刀,还有失去亲生孩子的痛苦将她压垮,她选择了轻生。


    是年近六十的老父亲不顾身体,赶到陕北把她骂醒,想将她救出泥潭。


    方家!想到方家廖青梅就满眼恨意。


    方家藏起她的身份证件,方家全家以死相逼,方壮壮更是在人前养了一场母恶子孝的好戏……


    廖青梅冷笑,她的老父亲连“亲家”的一口热水都没有喝到,就被方家赶出家门,而方志诚那个时候在哪里?


    不敢再回想下去,廖青梅闭了闭眼晴,努力想将泪水逼回去。


    有些事情她是刻意忽略忘记了,但那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刻意忘记也不是因为她性子软弱无能,而是记着那些苦她根本就活不下去,跟厚颜无耻的方家人比起来,她根本就不是她们的对手,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亲担心,她只能选择忍耐。


    父亲最疼爱她,三个子女里,也只有她最伤他的心。


    看着廖青梅这个样子,廖爸也心疼,子不教父之过,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走错路。


    再心痛也得忍着,不过脸上严肃的表情到底还是缓了缓,“行了,寻死觅活的像个什么样!天还没塌呢,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是我廖志国的女儿就给我好好活出个人样儿来!”


    廖点梅认真地点了点头,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很快脚边的水泥地就被打湿一小片。


    廖爸叹了口气,不忍再说下去,轻轻掩上门让她安静一会。那一声叹息像锤子一样砸在廖青梅的心上,完全无法控制到痛哭失声。


    屋门外廖爸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是浓浓的担忧。


    孩子性子拗,他也不敢说太重的话,怕廖青梅走进死胡同里,就再也出不来。


    心头烦燥,廖爸习惯性地去摸烟和火柴,不料从兜里摸到一张硬壳纸,掏出来一看,是昨天廖妈在廖青梅枕头下发现的车票,目的地是陕北。


    紧了紧手里的车票,廖爸再三犹豫,到底还是狠下心,又推开了门,“你要是敢背着我去找方志诚那混账,我打断你的腿!只当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被撕成两半的车票被扔到燃着的蜂窝煤上,很快化为灰烬。


    廖青梅怔了怔,这才想起,前世方志诚结婚,以她的性格哪里能忍得下去,偷偷买了年后的车票想要去陕北,同样因为发烧被廖妈发现了她藏在枕头下的车票。


    当时廖爸也是把车票烧了,放了狠话。


    可她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行李重新买票,背着廖爸廖妈出了门,那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本就是父母最不喜欢的孩子,明明廖爸说不认她,是她去找方志诚为前提,但敏感的她,却独独把那一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去了火车站,但刚到火车站她的钱就被偷了,又赶上火车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戒严,她连想办法出去找同学借钱都做不到,被迫在火车站滞留三天,最后还是被气急败坏找来的廖爸拎回家。


    为此,前世她和廖爸闹了几年的别扭,客服因素造成的不利,她全怪在了廖爸头上。


    现在想来,简直蠢到无话可说。


    “我不会去找他!”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廖青梅捂住脸,不想让廖爸看到自己无法控制的表情,前世她就后悔了,但此时重回当时的场景,心里又岂止是懊悔,各种情绪交织,几乎让她崩溃。


    廖爸没有再说什么,掩上门出去。


    大病一场后又痛哭了一场,心里的郁气散得七七八八,廖爸廖妈眼底的担忧瞒不过她,但廖青梅也知道,现在她说什么他们也只会认为她是在强颜欢笑,不如什么也不说,只做,时间会证明一切。


    趁着养病的这段时间,她重新翻起了书本,毕竟她是马上就要面临高考的人。


    她今年二十岁,比班里的同学大了整两岁,小学时在老家念书时不觉得,初中时被父母接到城里才发现自己年龄偏大。


    农村和城里的学习进度、师资条件不对等,小学时遥遥领先的成绩一下子挂了车尾,重重打击之下她一度非常自卑,非常想辍学参加工作。


    也因此怨怼憎恨父母,如果不是他们重男轻女,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既然把她丢在了乡下,为什么还要把她接回来,放任她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家里最不受重视不被喜爱的孩子,拼了命地想要逃离这个家。


    直到成家立业,真正离开家后的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傻。


    想到她高考失利后,父亲拉下脸面四处求人,被人拒之门外的样子,廖青梅就心酸到想哭,这辈子她再也不要让父亲经历那样的窘迫难堪,哪怕最后要复读,她也一定要凭自己的能力考上学校。


    不仅是因为父亲那一颗望女成凤的心,还有她深知知识有左右人命运的力量。


    陕北的小农村里,只有她一个中专生,方家多次阻挠失败后,她在嫁过去的第七年当上了那里的妇女主任,才渐渐在方家挺直了腰杆,有了微薄的话语权,方母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满村打骂她,讲她的坏话。


    廖爸发现自己女儿似乎想开了,不仅每天主动包揽大部份家务活,还会主动坐到书桌前学习,完全不需要他督促,那认真劲儿,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廖爸把偷偷藏起来的身份证户口本又悄悄放回了原处。


    廖爸的行为廖青梅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天气越来越冷,靖北连下两场大雪过后,廖青梅的病终于痊愈,只余一点小咳嗽需要慢慢调养,与此同时马上也要迎来八二年的农历新年。


    回老家过寒假的廖家老三廖昊宇陪着廖奶奶坐火车回来过年,一大早廖青梅就收拾利索跟着廖妈去火车站接人。


    廖奶奶今年七十二,身子骨还挺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一身蓝布衫看着干净又精神,头发光梳得溜光,盘成一个小揪别在脑后,神情有些严肃,并且几十年如一日地看廖妈不顺眼,对廖青梅这个女娃也不大看得上。


    哪怕这个孙女曾在她膝下样了十来岁,不过人老了,儿女心没有那么重了,对儿子格外偏心孙女这点上廖奶奶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到,反正孙子有她疼就行。


    接到人廖妈赶紧上前嘘寒问暖,十分老实恭顺,然而廖奶奶不过高冷地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好在廖妈早习惯了廖奶奶的性子,打过招呼,赶紧喊三轮过来拉人。


    “姐,你咋来了?”廖昊宇在老家呆了段时间,说话满口的家乡味,接过廖青梅递过来的围巾一圈一圈往脖子上围,冲她笑得眉飞色舞。


    他们两姐弟年岁相近,关系比在外求学的大哥廖昊晨要亲近许多,前两天收到的信,今年廖大哥又不能回家过年了。


    “来接你,你还不乐意了?”廖青梅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上车,没见着老太太正等着么。


    “哪能啊,我姐来接我那是我的荣幸,嘿嘿。”廖昊宇嘻皮笑脸地爬上车挨着廖奶奶坐下,让廖奶奶握着他的手,继续跟他姐说话,“姐,你也上来。”


    三轮车小,还有行李和家乡的土物干货,廖妈让廖青梅坐上去,自己推着家里的大金鹿跟在后头慢慢走。


    廖奶奶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廖昊宇冲着廖青梅挤眉弄眼地笑,廖青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廖奶奶对廖妈和廖青梅的态度,他们一家人都习惯了。


    回家安顿好廖奶奶,廖妈又赶紧去上班去了,廖爸在部队做文职工作,收入微薄,为了贴补家用,廖妈一直在附近的厂里上班,闲时还要接点手工活。


    廖奶奶性子阴情不定,是个不好亲近的小老太太,除了两个孙子,她连自个生的儿子都不大待见,廖青梅完全没有打算去热脸贴冷屁股,把热水倒上,又把特意给廖奶奶买的槽子糕摆上,见没她什么事就回屋继续捧起了书本。


    几十年没摸书,她连许多字都忘记写,更别说那些需要背诵记忆的知识,马上要高考,她不想再重复上辈子的老路,最好的捷径就是考大学。


    别说什么做生意赚大钱之类的,她前世今生就不是这个料,重生除了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及多了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并没有过多地赋予她别的生存技能,何况当了几十年的农妇,她擅长的也只有养鸡种田操持家务了。


    看了眼依旧白皙细嫩的手,廖青梅心酸一笑,不再去回想那双比老树皮还要粗糙的手。


    “她这是?”廖奶奶鼻子上架着个老花镜,手上拿着黄历书,下巴冲着紧闭的房门点了点,这作派可和从前不一样了啊。


    小丫头片子气性大,因为上学的事和她顶了四五年的气,往年她来,别说去接,连个好脸都没有,别说指望她倒杯热茶,那是连声奶奶都听不着,这是,转性了?


    刚回家就在外头脑窜了一圈,廖昊宇自然知道最近自家发生了什么大事,闲话也听了不少,心里更是气得不行,要不是方志诚躲在老家,廖昊宇都想把人揪出来打一顿。


    敢欺负他姐,打不赢,也要打!


    “姓方的回老家结婚去了,我姐和他的事黄了。”廖昊宇心里十分难过,想起先前总围着方志诚喊姐夫的自己,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你说啥?”廖奶奶没听见他的话,廖昊宇默了默,总是忘记他奶耳朵不好使这事,不过老太太右边耳朵听力勉强还行,廖昊宇凑过去重复了一遍,这才听清楚。


    老太太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滑下来,瞅了眼气愤非常的小孙子,又看了眼房间方向,嘴巴瘪了瘪,低头继续翻她手里的黄历书,她当多大的事呢,屁大点事就一副看透人生的模样。


    不过转性了倒是好,瞅着没以前那么不像样儿了,老太太捻了口唾沫继续看日子,初五不行,不宜出行,廖昊宇一看,这是又在看回老家的日子呢,他奶不爱呆城里,舍不得乡下的地和鸡鸭,年年都有这一出。


    “行了,就定初七。”廖奶奶把历书收起来,见孙子还皱着眉一脸气愤的样子,一巴掌拍到他头上,“你姐的事有你爹你妈,你愁啥!赶紧写作业!”


    见孙子低头写起作业来,老太太起身去房里拿出几包盐干菜出了屋门,嘴里嘀咕着廖妈,“几十岁的人了,养个闺女都养不明白,真是丢人!”


    老人家每年来儿子家过个年,这大院里也有相熟的老姐妹,难得过来总要过去唠唠。


    到了晚上开饭的点,不用人叫老太太又背着手回了家,饭菜都上了桌,廖青梅正帮廖妈端汤上桌,廖爸在坐在厅里和廖昊宇说话,见她回来,廖爸立马起声喊妈。


    老母亲一个人在乡下独居,廖爸心里担心又想念,见了廖奶奶自然是一肚子的话想问,结果老太太压根就不理会廖爸,随意应了一声后,招呼了廖青宇陪她上桌坐着,等吃饭。


    廖爸,“……”


    一家人吃完饭,廖青梅正要帮着廖妈收拾,廖奶奶就扔出个惊天大雷。“你爹没去世的时候给二妮定了个娃娃亲,过完年就让二妮跟我回去一趟,见见她未来婆家。”


    廖爸、廖妈、廖青梅、廖昊宇:“……”


    娃娃亲,这是啥时候的事?前世怎么一直没听说过?


    廖青梅傻了,再看廖爸廖妈也是一头雾水,廖昊宇更是一口水全喷在了裤腿上,他姐也有娃娃亲?


    “妈,这是啥时候的事,我和他爸也没听说过啊!”廖妈试探着开了口,心里惊疑不定,这都新时代了,早不兴娃娃亲那一套了。


    再者,闺女刚刚因为方志诚的事儿……廖妈看了眼廖青梅,还好闺女没有掀桌子。


    廖奶奶轻飘飘地瞟了廖妈一眼,廖妈就收了声,婆婆积威甚重,廖妈人微言轻不敢再发话,眼刀子射向廖爸示意他赶紧说话,廖爸干咳了两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别瞎琢磨,就是七大队的老顾家,你们爹当年亲自定的。”廖奶奶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地看向廖爸,“六九年你爹摔断腿那事你还记得吧,如果不是顾家老头把你爹从山里背回来,你爹早没了。”


    “还有你爹过世的那一年,家里只有我和二妮两个,老的老小的小能顶啥用,要不是顾家出面帮着料理你爹的身后世,你爹能不能及时入土为安还不知道。”


    “你们要不同意,我也不啥好说,反正你爹早没了,你们不拿他当回事,我一个入土半截的老太太有啥办法……”


    “妈!”廖爸心里又急又痛,他这工作性质注定了忠孝两难,他对家里充满了愧疚,特别是他爹走的时候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廖爸想起这事就心痛愧疚,眼眶通红,哪里还能说出反对的话来。


    廖妈也没好再说话,六九年的时候她肚子里怀着老三,没有回老家伺候老公公,老公公过世的时候又赶上老三生了场大病……


    廖奶奶左右看看,掏出手绢抹了抹嘴角,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


    把过世的廖爷爷搬了出来,廖爸廖妈默默地消了声,至于廖青梅,完全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而且这是爷爷亲自给她定下的……


    初中以前她是在乡下长大的,廖奶奶不管她,从小她就跟在廖爷爷屁股后头长大,爷孙俩感情特别深,她不知道父亲的肩膀有多宽厚,但对从小在爷爷肩膀上长大的她来说,爷爷是她幼时最大的依靠。


    饭桌没人反对,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说定了,一家人心怀各异地准备着过年的事。


    这时候过年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家庭孩子多负担重,生活费有限,准备的零食瓜子也大多是待客用,不过廖奶奶从乡下拎来了不少处理好的腊肉鸡鸭,大大丰富了廖家的年夜饭。


    至于娱乐活动,县里的电影院通宵放电影,可惜一票难求,廖家没人想去凑这个热闹。


    听说今年是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大家都听到了广播通知,大院里有电视机的家庭早早就发出了邀请,廖妈也和相熟的人家约好一起看晚会守岁。


    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春节,廖青梅非常用心,打扫除尘,帮廖妈准备过年的吃用,帮廖奶奶打下手剪窗花贴对联,榨油坨炒瓜子……


    忙得不亦乐乎的廖青梅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和方志诚今生第一次见面,竟然来得这样快和突然,她完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



    年三十廖妈炒菜炒到一半才发现家里的酱油瓶空了,廖爸还在值班得晚上才能回家,廖奶奶领着孙子给老姐妹串门去了,公用厨房里倒是能找别人家借个碗底的酱油使使。


    但廖妈心里有气,这段时间这些街坊邻居可没少背地里讲究她家青梅,她就不乐意借她们的东西,干脆打发了在洗菜的廖青梅去代销点打酱油。


    提着酱油瓶子,廖青梅嘴里包着廖妈出门前塞嘴里的酥糖就出了大院。


    家属大院在驻地和靖北厂区中间,厂区那边有供销社,货物齐全,但今天过年肯定不能营业,旁边村里的代销点就方便多了,离大院虽然稍有点儿远,但是代销点也是住家,把主人喊出来就能买东西。


    这时候还没有小卖部,后来大院里有人开了家小卖部,想到那家人家闷声发大财后来买房又买车的,廖青梅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廖妈性情温和做事却麻利,开个小卖部应该没啥难度,大院门头的房子是公家的,如果谈不下来,大院旁边还有离得近的民居可以租用。


    家里有大金鹿,进货也不是难题,廖爸虽然经常要值班,但是正常的休息还是有的。


    正想着事儿,前面突然响起了喇叭声,廖青梅抬头一看,是市里路过靖北的中巴车路过,赶紧走到路边等着。


    这边的公路非常狭窄,只能容一辆中巴车过路,而且还要防着汽车过去溅起的雪水,没想到廖青梅一停,中巴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廖青梅也没太在意,有些家属离得远,紧赶忙赶火车晚点之类的,经常年三十才赶来大院。


    “青梅!”方志诚沉着脸提着行李下来,没想到一眼就看到站在路边的廖青梅,顿时眼睛一热,她瘦了!


    意外来得措不及防,廖青梅也没想到下车的人会是方志诚!


    此时年轻的方志诚完全没有后来的颓然之气,脊背不再佝偻,神情因为长时间旅途显得有些疲惫,但整个人是精神的,再看到年轻时的方志诚,廖青梅心里更多是陌生和茫然。


    原来,方志诚年轻的时候竟然是长这样的么?


    随着方志诚下来,还有一个人也跟了下来,方志诚的新婚妻子,方青兰。


    两人风尘仆仆,方志诚面容坚毅两手提着大包裹,大跨步走在前头,后头方青兰两手也满满地,小碎步跑着跟上。


    此时的方青兰穿着打扮还有些土气,皮肤偏小麦色但五官长得俊俏,身材微胖,正是乡下人喜欢的媳妇模样,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蛋红扑扑,见着路人打量她,羞涩地低下头,脸愈发红得厉害,脖子上还寄着廖青梅年前邮过去的红丝巾。


    目光在那红丝巾上停了一秒,廖青梅了然地笑了,有些让她耿耿于怀了一辈子的东西真正地从她心里拔去,看向因为她的出现而有些怔愣的方志诚,表情平和,“方志诚同志,祝你新婚幸福。”


    她以为经历了上一世,她是恨方志诚的,不,应该是恨的!只是她恨的那个自卑不作为的方志诚,而不是现在的方志诚,毕竟他们对以后的事一无所知,十分“无辜”。


    “谢谢你的祝福。”沉默了好一会,方志诚才出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落在他身后的方青兰,大概是怕见生人,站在后面没动,见两人都望过去,脸上带着怯意,却没忘记冲廖青梅友好一笑。


    廖青梅微笑回应过后,准备离开。


    “对不起,青梅!”方志诚心里不是不痛,尤其是看到瘦了大半的廖青梅的时候,但是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就没有了资格,他现在是方青兰的丈夫,方青兰是他的责任,他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何况,那样对青梅也太不公平,想到被寄回的东西,方志诚心底一痛,面上却半点不显。


    “你是个好姑娘,一定会遇到真正疼爱你的人,希望你以后可以过得比我幸福,对不起!”


    此时的方志诚……廖青梅转脸看向他,和后来的那个男人一点也不像,甚至完全像是不同的两个人,贫穷和残疾摧毁了他所有的骄傲,也蚕食掉了他的尊严气魄。


    不管他现在是因为他军人的身份使然,还是真心觉得对不起她,能听到一声对不起,廖青梅心底对方志诚乃至方家的怨念多少淡了一些。


    廖青梅微微垂眸,再抬眼,眼底释然清晰可见,“谢谢你的祝福,再见。”


    “再见!”方志诚驻足,目送廖青兰走远。


    直到廖青梅拐进分销点的岔路,方志诚才收回目光,方青兰见着人走了,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志诚哥,她是谁啊?”


    方志诚看向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方青兰,嘴角微苦,看她大包小包提得费劲,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一个朋友而已,重不重?我来提吧。”


    “不用不用,很轻的,我在家几百斤的担子都能担的。”方青兰忙让了过去,方志诚手上的东西也不比她的少,反而十分体贴他。“咱们快走吧,回,回家就能放下了。”


    说起回家,方青兰又羞涩起来,偷偷掀起眼皮看了方志诚一眼,发现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心底微微有些失落,很快又高兴起来,催他,“走吧走吧,今天过年呢。”


    方志城点头,继续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带路,方青兰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唇匆匆跟上前头方志诚的脚步。


    打了酱油再回来时,路上已经没有了方家夫妻的影子,廖青梅无视旁人探究的视线,紧了紧围脖往家里赶。


    廖家的团年饭一般都是依着廖爸的工作情况来定,今年廖爸要值班,团年饭提前了几个小时开桌。


    饭菜摆上了桌,家里没神龛,但廖奶奶还是准备了祭祖的食物和酒米,摆出廖爷爷的遗相,廖青梅和廖昊宇都跪下磕了头,廖昊宇还代在外工作的大哥廖昊晨磕了头,这些事情做完后,一家人才坐上了桌,正式开饭。


    吃过饭廖昊宇就出去疯,廖奶奶指挥着廖妈擀皮包饺子,廖爸则是要回去值班,临出门前叫上了廖青梅,让她送他去。


    “你爸这人,真是!你快去快回,多穿点,路上别冻着。”廖妈刚想抱怨廖爸两句,耳朵不好的廖奶像是听得到似的,眼刀跟着就扫了过来,生生掐断了廖妈后头的话。


    廖青梅看得忍俊不禁,别看廖奶奶对谁都冷脸的样子,儿子也不例外,但只要儿媳妇敢说她儿子不好……呵呵。


    廖爸也是无语,他老娘来了这些天,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呢,光欺负他媳妇儿去了。


    父女俩一起走在院里,廖爸看着廖青梅欲言又止,方志诚回来,还带着娃娃亲媳妇回来了,这消息没多一会就传遍了他们大院。


    他们这里虽然也算部队大院之一,但院里真没有高官干部,就几个老退休老首长,平时深居简出的,见一面都很难,大多是像廖爸这样做文职工作的,也有技术骨干,还有附近三线厂的一些高级技工。


    大院的人也一样八卦,廖家青梅的事是这几个月来家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父母教育女儿的反面例子,方志诚一出现,还当面遇上了廖青梅,她还在分销点打酱油的时候,消息已经插上翅膀飞到了廖家。


    廖爸非常担心廖青梅,就怕她放不下会想岔,男孩子他不怕,但女孩子走错了路要后悔一辈子的,往更坏了想,这几年光他们本地,为情自杀的例子就有好几例,他是做父亲的,他心里怕啊!


    “青梅啊!”廖爸现在连重话也不敢说,正斟酌着怎样措词能尽量委婉地让女儿听进去,廖青梅自己先开口了。


    还主动挽上了廖爸的胳膊,这个久经风霜的男人,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爸爸,你别担心我,我真的放下了,我见过他的妻子了,挺好的,和他配得上。”


    廖青梅把头依在廖爸肩膀上,“以后,我要找一个像爸你这样的男人,舍不得我受一点儿委屈的。”


    廖爸深有同感地点头,他的宝贝闺女,他是交到谁手上都不放心啊!


    父女俩此时早把廖奶提过的娃娃亲扔到了一边。


    过了年,没呆几天廖奶奶就坐不住了,不是嫌这不好,就是嫌那不舒服,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


    总算是到了初七这天,一大早廖青梅就和廖奶奶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回家相亲!


    上辈子,廖青梅也是初七这天准备去找方志诚的,结果车站被无故封锁戒严,原以为今天会上不了车,她就有借口不陪廖奶奶回乡,没想到火车站一路平平静静,竟然安安全全地上了车。


    命运如此,廖青梅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廖奶奶上车。


    这时的列车还是普快,旧绿皮火车,打扫得干干净净,绿色的硬皮座椅上搭着白色镂空针织垫巾,她坐的硬座窗边,车窗上还贴着大红喜字窗花,应该是客人贴上去的,看着年味十足。


    初七坐火车的人不多,车厢里并不算挤,只是从靖北到老家要坐两天一夜,不晚点的话,到家得明天下午三点多,为了省钱,廖青梅是硬座。


    一天一夜安安静静地渡过,廖奶奶在卧铺车厢,不需要她时刻守着,只需要饭点准时过去,隔几个小时去看看廖奶奶有什么需要就行,譬如打水、买饭、廖奶奶上厕所时守行李。


    没事的时候,她都是端着茶缸打怀开水在硬座车厢那边看书。


    火车上自然不是看书的好环境,但让她傻坐着,还不如多看看书,既打发时间说不定还能记下些知识点。


    第二天中午眼看着要到饭点,廖青梅书本一夹就往卧车厢去,经过一天一夜的旅行,车上多了许多短途乘客,走道里也站了不少人,显得有些拥挤。


    从硬座车厢去往卧铺车厢,中间要经过餐车,正是饭点时间,这时候的人出行大多自备干粮,却也有条件好的结伴往餐车去,挤着走了一截车厢,廖青梅就发现,许多人拿着空饭盆又回来了。


    嘴里嘟嘟囔囔地很是不岔的样子,大家议论纷纷的,据说餐车被什么人包下了,不能去吃饭,也不能过路,只让他们干等着,说是说晚一点会开放,但谁知道呢。


    到餐车口的时候,果然被人堵住了,两个高壮男青年守在门口,许多乘客正堵在门口要说法。


    廖青梅站在一边看着,没去挤也没说话,默默站在一边等着,心里略有些急躁,廖奶奶年纪大了受不得饿,她也不是能忍的性格。


    围着的人见说不通,只能渐渐散去。


    见人见得差不多,两个男青年附耳密语几句,就有一人先行进入车厢,只留一人看守。


    留下的男青年面相有些凶,往门口一站,没人敢靠近。


    不过凡事无绝对,没一会就来了个领着小孩的中年妇女,被拦住,女人不干了,揪着男青年说(耍)道(无)理(赖)。


    “我是卧铺的,就打这过一路……你这人咋就说不通呢,没看到这儿有孩子吗?……”


    男青年就是长得壮,看着挺唬人,遇上女人撒泼照样没办法,急得团团转,偏偏都是急着吃饭过路的人,根本就没人给他解围。


    看他半点也没有动手的意思,火车晃动时,孩子站不稳还会先扶一把,就知道肯定不是坏人。


    车厢门失守,廖青梅只略微踟蹰几秒,就侧身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廖奶奶不能饿,饿到了脾气会更坏。


    “不能进啊,同志……同志……”


    餐车里只有寥寥数人在用餐,看似在闲适地吃饭,实际上却非常非常安静,对于她的突然闯入,没人感到惊讶或者不应该。


    明明没人对她投去丁点多余的目光,但廖青梅却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让人心里发毛。


    廖青梅皱着眉,有些不对劲。


    不动声色地往硬卧车厢走,打菜师傅竟然是先前守门又提前离开的那一个,胸前的铭牌上写着王大宝三个字。


    廖青梅面无表情,路过时顺口问了下菜式价格,目光略过菜色,停在他干爽的握勺大手上,廖青梅目光微缩,心里已经后悔起来。


    但此时已经是进退两难,红唇微抿廖青梅步调半点未乱,强自镇定地往下一节车走去,心里安慰着自己走过去,就没事了。


    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的顾铭朗从廖青梅进来起,眼角余光一直留守留在她身上,扫了眼心虚低头的王大宝,顾铭朗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


    真会替他找事!


    伴随着长长的口哨声,顾铭朗长腿一伸,搭到对面无人的座椅上,嘻皮笑脸地道,“大妞儿,这里被包场了,哪来的回哪去。”


    头发凌乱有些油,大冷天的军绿人民装上衣大敞,露出里头的旧线衣,裤子灰扑扑的,脚下却蹬着一双崭新蹭亮的皮鞋,见廖青梅打量他,挤眉弄眼地冲她吹口哨,怀里还揽着个年轻女孩。


    他身边的女孩倒是满脸正气,还冲廖青梅歉意地笑了笑。


    他们俩对面坐了个面色苍白虚汗直冒的貌美……少妇,眼神凌乱又有些急切地看着车厢门,廖青梅扫过少妇丰满的胸脯上的渍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太不正常了,现在离开还来得急吗?


    没等廖青梅做出行动,前面的车厢门被推开,走进来个膀大腰圆面相普通的汉子。


    看到少妇,立马笑着走过来,“娇娇。”


    “熊哥!”叫娇娇的少妇立马站起来,急切地喊了一声。


    顾铭朗目光倏然微利,少妇哆嗦着唇瓣缓缓坐了下去,廖青梅寒毛竖了起来,下意识退后一步,险些踩到后面的人。


    正是先前扯皮的带孩子妇女,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唉,你这小姑娘,你没长眼啊!差点踩到孩子你不知道啊!赶紧让开……”上手推了廖青梅一下,没推动,猛地一推,“你让开啊!”


    廖青梅被这中年妇人推了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好在她反应机敏,长腿一抬直接跨过了横亘在中间的那条腿,避开人直接扑到车壁上。


    和熊哥错身而过的瞬间,露出紧随在他身后猥琐矮小的男人,男人吊三角眼扫过她的一瞬间,廖青梅仿佛感觉冰凉的蛇信子在她身上扫过,让人心底生寒。


    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廖青梅赶紧快走几步推开车厢门走进下节车厢。


    也就是在她抬步的那一瞬间,少妇突然站起来尖叫,“熊哥!快跑!有公安,孩子在阿翠那里,货都在孩子身上。”


    说的是山区方言,廖青梅任妇女主任期间,村里曾有过远嫁来的山区媳妇,她为了做好工作,不仅教她们本地语言,还学会了她们的方言,只一瞬间就听懂了女人的话。


    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正好看到猥琐男人透过玻璃放大而显得格外凶狠的脸。


    廖青梅立马地就抵住了车厢门,完全没有经过半点思考。


    车厢里很快打斗起来,猥琐男立马开始撞门,廖青梅死死地扣住门,拼命抵住,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经过半分思考。


    撞不开门,猥琐男阴狠地看了她一眼后,被迫加入身后的战局。


    扣着车门的手心一片潮湿,虎口全麻,心里乱糟糟地没有头绪。


    回头想要找人帮忙,扭头看过去,卧铺车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有那好奇伸出半个头打探的,也在廖青梅看过去的瞬间,嗖地缩了回去。


    “嗷……儿子啊!我的孩子!”车厢里突然传来凄厉的哭泣声。


    正混沌迷茫的廖青梅精神一震,定晴看过去,熊哥正掳着哭泣挣扎的小男孩,背对着她一步一步退过来。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廖青梅心底一抽,丧子的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熊老六!放下孩子,一切好说。”顾铭朗面容冷肃,一眼也不错地盯着熊老六。


    “再靠近我!别怪我心狠!”熊老六舔了舔干枯的嘴皮,眼神收缩手上渐渐用力,孩子的声息渐小……


    看向被拷住的少妇和猥琐男,“放开我的女人和兄弟,让我们走,不然你知道后果!”


    小男孩已经哭不出来,眼晴瞪大脸色渐渐变青,他母亲白眼一翻,急晕了过去。


    廖青梅的手心紧了又紧,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或者怎么做才是对的,她完全没有办法看到一个孩子在她眼前出事。


    她看向顾铭朗,他的注意力明明一直在熊老六身上,但她直觉认为,他一直在关注着自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相信你吗?


    顾铭朗冷肃着一张脸,只余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廖青梅却莫名感受到了肯定,或许只是她自欺欺人,但这一眼对她非常重要。


    缓缓松开扣着门的手,一点点往旁边的死角挪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被精神高度紧张的熊老六发现。


    车厢的保洁做得非常好根本就没有可以用做武器的东西,廖青梅紧了紧手里的空茶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一点也不勇敢,她心里很害怕,但她不能退!


    “熊老六,你的要求我都答应,都答应,你先放下孩子。”没人看到顾铭朗收紧的双手和后背的冷汗。


    “我凭什么信你,你先把人给我放了!”


    得到顾铭朗的回应,熊老六的手松了松,又能听到孩子微弱的抽泣声。


    廖青梅耳里里嗡嗡的,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但孩子哭泣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还有熊老六的脚步声和车厢门被顶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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