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狂 一念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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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5-22 15: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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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病人

•一念无明

疏狂



和大多观众一样,和以前大多情形一样,我还是独自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港片《一念无明》,然后,心绪久久无法平伏。

其实,看电影之前,我是大致知道这是关于一位躁郁症患者的一段人生,一段艰难的过去和现在。是,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是,看着屏幕上的倏忽回闪,忽明忽暗,心就一点一点压抑下去,如同梦境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万丈悬崖上沉沉坠落,无力又悲哀。


阿东(余文乐饰演),因躁郁爆发误杀了母亲事件被判入精神病院治疗。影片从曾志伟在出租屋翻箱倒柜的镜头开始,这个事件发生前几乎和阿东不交接的父亲,找出一根钉锤,藏到自己的枕头下,出门,作为唯一可联系亲人去接阿东出院。而经过治疗的阿东,给父亲捡起乱丢的烟头平静开口,目光疏离。


自我保护严实的阿东跟随曾志伟回租屋,吃饭喝药洗漱,可是,基本正常行为的他的人生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自小消失的父亲对他将信将疑,归来的未婚妻在教友会上痛诉,昔日好友不敢接纳他恢复工作……看着暗夜里阿东蜷缩在逼仄的劏屋上下铺里无声恸哭,恍如上辈子的自己,想上前去抱抱他,却隔着无尽的距离。


阿东知道自己无法向无明的世界寻求踏踏实实的明,只能学习接受与控制。终于,他在收到好友跳楼亡命讯息和未婚妻的直言不讳的仇恨刺激下奔进超市狂吃巧克力,包围的人群的议论和摄像,和好友生前婚礼上众宾客的种种聒噪如出一辙,这些猎奇鄙薄冷漠拒绝的流露都是普世的病态,却无阿东的自省自知。阿东的悲剧除了人已中年的我深谙的那些关于基因关于生长环境的摧毁力,还有他无法剥离的善良和执拗(那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患病母亲都忍不住一次次欺负阿东的软肋呢),每一次或深或浅的波动都让阿东站回在事件发生地(浴室门口),不断去面对疯狂又可怜的母亲,一位深度精神病患者,当初他不顾女友劝阻选择自己一个人来照顾。哪里才是那个陷入无明的念?从阿东忍无可忍掴向母亲一巴掌起?还是阿东降临在这个家庭起??他当然已经看到了生活的前景,未婚妻至多是另一位“母亲”,另一位一辈子生活在不停痛诉中并因此疯狂的女人,然后一起陷入相互折磨的深渊而不会回避。若不,他会和你我一样,和另一个一直没出现在大众面前的儿子阿俊一样,只管站着“岸上”兴趣盎然地看着另一个个阿东“出丑”。那么,抛开父母出国生活的阿俊,卸掉一切责任和包袱的人,所有外表光鲜行为正常的我们,是明是暗呢?

 


有评述这部影片太黑暗,一点不积极不主流。我想,电影正如任何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他们不负责怎样指导你的人生。如果他们恰好精确展示了现实,甚至仅仅揭开了一块貌似平静的窨井盖,那么就是一种身怀对生活的敬畏和警惕而生发的积极性成功。如果说通感,我想说自己再次想到了须一瓜,想着她的不被广而告之的短篇小说《国王的血》,一个出生底层有些卑怯的小伙子在一次意外车祸后面临自己无力解决的困境选择了自杀。想到了偏小众的孙频,她在写作感言中说道:其实,写作于我就是可以借助文字抱一抱那些日常生活里无法关爱的人。那么,电影只是另一种写作,或者小说也罢音乐也罢电影也罢,都可以让我们孤独的灵魂有机会拥抱一下自己和彼此?

 

很钟意这个片名,很钟意片中曲(照例是毫无疑问之般配),黄衍仁喃喃低语“打开这幻象或约定我为何更不懂得怜悯……装睡装睡的人苦候全场灯暗……”

音乐背景下阿东在深夜街市越跑越轻快,粤语民谣轻抚慰藉着隐匿在人世间身体深处无法排遣的苦痛。嗯,一度相敬如宾的父子关系慢慢在生活的泥潭里一边挣扎一边挽起胳膊靠拢了。

我们都是病人,阿东只是因敏感而愈发脆弱愈发显得像个“病人”而已。导演黄进在影片里一直没直面浴室里曾经发生的血腥,我们每个人的妄念一如片中不断回放着的浴室门缝下的水流,汩汩涌出,此消彼长,永无明日。而这,终将是我们必须去面对的生活。

 

PS:据说《一念无明》制作成本只两百万港币(折合人民币170万左右,内地票房也绝对不高,档期我去影院咨询购票,前台小伙不明所以地怪笑:那是部烂片,没人看的。),黄进和女友编剧陈楚珩首度合作,16天完成全剧拍摄。曾志伟金燕玲余文乐都是零薪酬出演,他们每个人在片中都非常精准自然地表达了角色的情绪衍变,收放自如。谢谢黄进,谢谢余文乐,谢谢这部电影的所有参与者。

 

 

 

                                     2017.10.29



疏 狂

(2008年之前)


 

琐忆

 

这个琐忆有关老师,是我的高中班主任,章恒诚老师,教授数学。逝去的日子久远了,心里也只是一点点模糊的印记。


在章老师之前,我所经历的老师大多很负责,很敬业,那个年代,家长们基本不必和老师正面接触,孩子们全身心在自然成长。那年的夏末秋初,我中考结束,勉强到了高一,就碰上了这位章老师(后来才知道,1985年9月,正是第一个正式的教师节),——一黑瘦老头,说是老头,也不过知天命的年纪,短小却精悍,颇有鲁迅散文的神韵。原本我就爱看小说,又和初中密友坐在一座位(当然,是我们自由选择的),不免上课时间就在下面窃窃私语,常常是谈的正欢,章好比古龙所描述的——身形一动,就到了我们身边,——只见他枯枝一样干瘦的手指敲击着课桌:你们听了没有??一一漾射!!那是我们高中数学的开始,集合,映射,章是徽州人,总是漾射漾射,看着他枣核一样严肃苍老的脸,我们不敢笑,着实佩服他的手指,何以发出那么铿锵有力的声音?很诧异,从此,也很认真,心里极担心,他的钢铁一样的手指是不是会在我们脑袋上击打。害怕归害怕,我们毕竟还是孩子,并不懂得什么,只在心里抱怨——这个章老头子,忒啰嗦!从此也就这样称呼,以示我们不以为然的力量。


章老头子人瘦,且异常地愤世嫉俗,自成一股与人格格不入的锋芒感,不大与同事们言语,下课的闲暇时间只是和学生聚集一起。有爱美的女生,穿了高跟鞋,走起路来响声一片,章支着一根香烟满面讥讽瘦骨嶙峋地穿行过来: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学生,就要学生的样子——“七块八块,七块八块”!大伙儿哄堂大笑。高中,班上多住校的孩子,来自农村,家境也多贫寒,章老师对于他们不论生活还是学习,既是慈爱更多严厉,诚实与朴素是他衡量好学生的准则。


章教数学和平时一贯作风,很急噪的脾气,罗列有代表意义的题型反复演练,必定让我们逐一说出自己的理解来,凡是懵懂称是的必被声音洪亮地训斥:懂,懂……尿壶沉水里了,最后还是——不懂!——现在想,他大约就是这样激发大家的羞耻心与奋发斗志吧。呵呵,不知道是不是理解能力见长还是害怕章的暴烈脾气,我竟常常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现在说起来不能完全体会,当时就可以在一条辅助线下化山穷水尽成柳暗花明,很神奇,对于数学的信心渐渐复舒。


离开学校后的每年春节,在外读书的同学都会相约了去看望章老师,那个时候,大家改称呼他—老爷子了,还是精瘦却矍铄,唾沫星子飞溅地和我们议论世事,烟雾缭绕中指着我们的脸教训——-现在看这样的老师,或者是过于蛮横的封建式家长,我们却很习惯,奉之为引导的力量。后来,大家还是照例一年一度地去看章老师,我没再同行,他们每每在老师那里闹一场酒吃了才罢手。


95年的一个寒冷天,突然听到消息说,章老师去世了!自女儿去了外地工作,他独处一室。周末,他和往常一样眯了点酒批改作业,(他的教学口碑好,退休以后也在坚持)因为脑溢血突发,伏在案上,再没起来。——等周围人发现,已经好几天过去了。震惊之余,更感凄凉,匆促得来不及和亲人告别。他一向不好交游,后事料理的也很简单,大多是学生在送行,认识章老师到今天,已然历时27个教师节,偶尔念及,也淡了很多感受,章老师是个简简单单的人,他说一句话,你可以看到骨子里.回首的光影里,伴着清脆的铃声,总是粉尘飞扬中疾步如飞的身影。


初冬傍晚的残阳,血红、冷艳。或许,走得仓促才不是孤单,或许,在山的另一边,他一样的满面笑容,皱纹荡漾?

 

 


童年时

——我家门前小池塘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泾县人,在这个小山城居住了几十年,心里最记忆犹新的还是自己的童年,那个最自然无拘的儿时。

七十年代,山城很小,象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跳房子”游戏,满城只有竖一横二三条街道,弯弯扭扭的“田”字,一眼就可以看到底。我八岁前的家就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荷花塘一侧的政府大院里,另一侧是县委大院。荷塘,在那时,很名副其实,年年的盛夏,都一派莲叶田田的江南景象。


走进政府大院,迎面就是政府办公大楼,大楼和院门的中间是一个不大齐整的池塘,偌大一个圆圈居中被一座石桥分为两半,依院墙而立的两、三排平房,稀稀落落。那个时候,是工作单位分房,我们家住平房的末尾,门口挺立着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因为人小,树简直就是高耸入云,每年的深秋,满树的柿子,鲜艳的红灯笼漫天飞舞。


石桥全然青石板垒成,安静祥和地驻足水中,两个半圆的池塘也是石板围绕,清澈见底,清风拂面,微波荡漾。四周是粗壮的梧桐树和矮小的冬青树,院落里的孩子常常在池边嬉笑打闹,白天大家都捧着饭碗到处穿梭,夜里就一片死寂,那时,大人常常用鬼故事来镇压孩子的淘气。夜晚就只是鬼怪出没的时机。


许是院落太大,许是人烟尚且稀少,记忆中的童年,身边总是很安静,满池的清波清凉寂静,偶有垂钓的人撒下酒米,都可以清晰地听到鱼儿吃食“吱吱叭叭”的酣畅声音。


那时,妈妈很忙碌,父亲和哥哥姐姐远在四川,没人有时间理会我,当时也还没有入学,便独自一人玩。一般的旮旯都去搜索,最多最爱的还是我家门前小池塘,石板在经年的风吹雨打中,显出圆圆润润踏踏实实的青灰,到处的石缝里,总是挣扎出娇弱鲜艳的花朵,有粉红的野蔷薇,有淡紫的喇叭花,还有星星点点四处开放的五角星花,在清晨的露水中和落日的余辉里,时时有和我一样满心爱怜的蜻蜓立在上面,吮吸着天地间洋溢的芬芳,沉醉地垂下了双翼。我把肚皮贴在石板上,坚持地举着小手,蝴蝶也可以驻足。


我自得其乐地玩,和池塘一样安静,却也闯下了大祸,那年,梧桐树因为总是生虫害,被砍伐了,塘边留下几个硕大的树桩子,满满地全是圆圈,在我幼小的眼里,那就是我纵横的疆土,从这个桩子跳到另个桩子,不亦乐乎,满头大汗,终于,“扑通”一声,我跳进了池塘,追随我的还有一条松动的青石板……。后面就人事不省了,再后来就是,我躺在家里的水泥地上,周围不知打哪里围上许多人,贴着我的是妈妈满是惊惧张皇的脸。这个事故,留给我额头一记突起的疤痕,不大,却一直光亮如新,到后来,和大哥一吵架,他就常常模拟老Q的口气:我这个疤,是别人没有的疤,光荣的疤!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童年时,春夏秋冬,四季分明。


冬雪的降临,悄悄然就是一夜之间,隔着窗棂就望着大片大片的鹅毛飘飘忽忽地洒落,我再按捺不住兴奋,拽开门,迎接这个无垠的洁白世界,现在,我们南方孩子大约很少一见这般的铺天盖地的棉絮一样的大雪了……冬天的阳光,弱弱地照着,也害怕了这个白的耀眼的大地,躲躲闪闪地撩拨下,添上孩子肆意地践踏,软弱的白雪成了晶莹的坚冰,铺了稻草的屋檐滴滴哒哒地落着融化的水珠,再经一夜就是支支透亮锋芒的利剑了,长的甚至可以拖到地面,孩子们就常常瓣断了下来放在嘴里吮吸,丝毫不觉冰的凉。门前的池塘,在寒冬的威力下,终于把随风褶皱的水面结成了一片平滑晶凉的冰湖,只有曾经飘落的枯叶和纸屑此时镶嵌其中,让我们还恍惚知道,这是个真实的湖面,有大胆的人,小心翼翼地下了这个凝固的池塘,果然岿然不动,接二连三,就有孩子下去了,大人也下去了,大家在冰上小心地移步如飞地滑行,笑声穿透了漫天的阴霾……。这个二十多年前的情景,现在想起来,还好似昨天,那个唯一的一次在冰湖上行走的经历,也腾云驾雾一般的美好起来。

 

 

北水关的小学堂

从我家出来,就是老泾川宾馆,一圈森严的院墙包围着,墙的两外侧各是一条石子小路,曲折顺延到青弋江的岸边,实际上,岸边蜿蜒的是两排老屋,中间是一条羊肠曲折的石板路,纵贯泾县的南北,以宾馆为界,右手就是北水关,左手是西门口,再往下,就是很著名的南水关了,现在想,这个水关是关隘的意思么?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当时,每个关口都有阔大的台阶,台阶就是那样朴实的青灰石板,拾阶而下,就是清澈优游的青弋江了,暖暖的日子里,河里尽是光着膀子挽起裤脚趟水的人,妇人家在河岸捶衣洗涮,家长里短,都在这里翻炒杂烩,热闹非常,孩子们穿梭其间,鱼般快乐。只有雨天,才显出难得的清静,满眼全是湿漉漉滑腻腻的青石板,三两个人头顶箬帽,蹲在岸边匆匆地淘洗,也是静悄悄的……水和天,竟也渐渐走到了一处,一色青灰。


北水关的市井小巷的一个拐角处,有一扇不大的陈旧木门,门边挂一长条木板,上书:北水关小学,我的一二年级启蒙就在这里开始。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院落,院落是土围墙,围墙站在高高的河坝上,下面就是一层不变的弋江河,院落里横三倒四地躺着三、四间教室,说是躺着,因为实在东倒西歪,墙壁是土和着竹蔑搭起的,面子桨着黄白石灰,一蹭一块花印,屋顶是搀杂了稻草的草帽,——想起来,就是我们伟大词人所说——茅檐低小,屋顶(溪上)青青草吧,青草夹着星点鲜花随风摇弋,在灰蒙蒙的院落里,却也一番风味,我们年幼不知道神伤,只觉得鲜活生动。


班级里,上学的孩子不多,年龄也长幼不齐,对于学习,大家也并不上心,所谓上学,只是多个去处。开学了,大伙儿自个搬来家里的桌椅,倒都是不用家人帮忙的,我人小气力弱,搬一路歇一路,也就来了。破桌烂椅,断壁残垣,下雨落雪的天,头顶上不时“滴答滴答”地漏水,谁也没觉得艰苦,下课一样满院疯跑……。至于,在这个小学,我学到了什么,全不记得了,只有一次,好象是为了迎接“六一”,老师说要安排表演,就是登台露脸吧,音乐老师让我们合唱儿童歌曲什么的,我满心欢喜地排练,到了日子,却支气管炎发作,不能做声,悻悻然,只好作罢。这个事记忆尤深,大约是我的虚荣心作怪吧,其实,我的嗓子一直不算好。


两年的时光,在快乐抑制不住的幼小心灵里,还没体会出滋味,就囫囵过去了,转瞬,就是三年级,我们两个班的学生去了今天的城关二小,参加了一场升学考试,考试下来,舍下了一半的人。我也离开了这个破败的北水关小学,去了二小。这个时候,我的父亲迁回泾县,我们家也搬到北门的尽头,人烟稀少的幕桥路。北水关也就很少去了,除了去找同学玩,还能看到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门,再后来,我长大了,渐渐觉得了北水关的生疏,偶尔经过,老木屋的巷子尚有残存,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却再没见着,我没询问,因为,我知道,那个门,那个小学,那个青石板的巷子,已经渐渐地消失了,清淡,恍惚,好象伴随过我们成长的那条青弋江,消逝在那个过去的时光里,只是,在我的梦里,还偶尔潺潺……。

 

 

童年时

——大烟囱下的茅草屋

父亲带着哥哥姐姐从异乡迁回泾县,已经是七十年代末了,工作也从政府单位到了国民企业——钢铁厂(当时,对机关和企业的差别是不能分辨的)。就这样,我们一家离开了县政府大院,搬到钢铁厂的草屋。

 

钢铁厂,在那时,就是县城地盘很大的工业企业了,接近幕山的一大块荒芜人烟的地被圈作厂房,灰水泥的门墩子显得庄严肃穆。进门的右侧,就是我们居住了年余的草屋,很多的竹块编结,再用石灰黄土抹平的简易房子,父母和邻居们还参与了地坪的改造,掘土中翻出了不少的尸骨,据说,这个僻静的地方以前就是泾县的乱坟岗,土整平了再铺上厚厚的煤渣。说是草屋,顶梁上铺陈的实际是裹粽子的粽叶。厂门正前方是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生的茂密冲撞。百米远处的四合院就是厂部的行政中心,所有的办公室围成长方,外围看着就是一个“凹”字,中间栽了四季长青的冬青松柏女贞子。林荫道的左侧就是厂房区了,阔大灰黑,到处堆放着几米高的生铁锭,倚着车间砖墙已经失去了颜色,空气中都洋溢灰黑的粉尘,我们孩子常常进去穿梭,也是一身黑灰地出来,看到的炉钳工,清一色满脸的灰黑和焦黄,鼻孔成了两个黑洞。开放的车间,有几座好几米高的滑梯,日夜奔流而下的铁水,象是一条条飞泻的鲜红瀑布,好远就被扑面的热浪打个踉跄。


厂房的外围边角是锅炉房,那座大烟囱就站在房边,它的高大,在我仰望的视角里,就是高耸入云了——几乎看不到顶,红砖成就,圆柱的身上,均匀地间隔着嵌入砖块的钢筋U形梯。我在它的脚下膜拜了很多次,伙伴们说,高处那些小黑洞,就是鸟窝了。抑制不住地向往和好胜吧,终有一天,我,也敢于向庞大的烟囱进军了,诅咒发誓半日,颤颤巍巍地开始,也不记得自己爬了多长时间,地面的伙伴渐渐远了,也可以看到自家的茅草屋那灰褐的顶,小心翼翼地仰首天空,就觉得云朵真的近了,紧张中也真有股鸟儿般的轻盈……。。下得地来,已是浑身汗津津,四肢发僵,心口发慌。童年清苦,我们这群孩子却完全生长在大自然中,厂子的位置偏远,人迹罕至。草屋子的四周,总是郁郁葱葱的灌木,有秀气挺拔的白杨树,也有开淡淡紫花的苦楝子,叶子也小花伞一样篷着,结出的青果子,砸在头上,生疼。春天,到处是野蔷薇的花,粉白浅红,馥郁弥漫,我和姐姐总爱在林子里面钻,掐了抽出的新薹吃,甘甜中夹杂一丝青涩。天气渐渐地热,园艺场的五月桃也上市了,接着还有血桃,鲜艳夺目,牙齿轻轻一碰,甘汁四溢。再过些日子,是本地那中麻黄的梨,长的皮糙,肉却也细嫩多汁。我们把吃过的桃核杏核收集起来,大多晒干了用钉锤敲开,取出仁,攒着卖给药铺,也在草屋后的林子里,挖一小坑,种下一两颗核,天天守着,浇水不休,最终,都发了芽,叶子也透出来,那嫩绿的锯齿一样的叶,十分招人怜爱,也每每有始无终,纤细的杆不过长到尺来长,就夭了。随着暑气的迫近,枝枝蔓蔓的林子里,冒出一颗颗橙黄的果子,慢慢透红,最后乌红,黯淡的光泽,是味道好极了的覆盆子,我们称呼——蘑姑子。


夏天,最是孩子撒欢的季节,各样的生物也出来热闹,飞絮过后,梧桐招来了“吊死鬼”(一种把身子卷曲在树叶中的虫子),还有五颜六色花婆子似的“洋辣子”,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爱养群鸡的,多少补贴点鸡蛋吃,鸡们极爱在梧桐下找食,个个长得肥壮。我们孩子只爱白杨,到了暑假,处处的蝉鸣,就是它们贪吃了杨树汁在欢唱,中午疲倦的大人们在午休,我们孩子的游戏才开始,竹竿顶端扎一圈塑料袋,偶尔也用晨露下的蜘蛛网,举着悄悄出门,套知了,成绩不必辉煌,却快乐无比,晒得浑身通红发烫,再悄悄儿溜回家,把小身体浸泡在水池里,实在喜欢夏日的骄阳。夏日的傍晚,我是最爱的,家家的晚饭都开在大门口,那时候,院子是开敞的,也是公共的。吃饭的光景,就是百家的讲坛,天南海北,神仙地府,酣畅淋漓。而我总是籍着这个昏黄嘈杂、蚊虫飞舞的当口,溜达出游,只为找出土褪壳的知了,我仔仔细细地观察树脚下、菜园边的地面,那些比五分硬币大的圆洞就是知了破土所为,顺着竹篱笆,或者杨树枝,你会发现,有裹着褐黄褐黄衣服的知了在往上攀缘,它们会找一个稳当的地方,把那层紧绷的衣服给脱掉,我总是把那些在爬行的“壳”给搬回家,害怕父母责骂,就藏在蚊帐里,裤兜里,知了褪壳出来,身子是嫩绿柔软的,翅膀也是微小的薄片,还留下一片水迹,干了,便墨水似的黑,算是打了个公开的幌子,难免吃一顿爆栗。草屋子的春秋,大约我也只记得贪玩的日子了,其实,也就一载的季节,因新建的宿舍区缴房了。草屋用来堆放杂碎东西,林子,辟出一片空地建造了厂部的澡堂。我和姐姐照例常常去玩儿,亭亭如盖的水杉愈见修长,可以蔽日,而我们也渐渐长成了少年……

 

 


看电影

傍晚,谢家园大道暑气未消.饭后茶余的人群三三两两往红星广场赶,或急或徐.落日依然在浸润缠绵着晚霞,月亮已悄悄露出毛乎乎的蜡黄脸儿"应该要下雨了吧?"我在心中期盼.孩子牵着我的手,喋喋不休"妈妈!妈妈!真是在广场看电影?""当然,你没看见大家在往哪里去?"呵呵,其实,我也是下午偶然听同事说起,红星广场在放露天电影,为的纪念建党85周年.在幕布上放的老电影,现在的孩子哪里见过,想着都兴奋.


偌大的广场,和往日一样,飞奔滑行着无数穿旱冰鞋的孩子的腿.尖叫欢笑,一片喧嚣.场地的边缘,扯挂了一块白色的幕布,这就是电影的展地,细长电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放映机.华灯初上,胶片在"吱吱嘎嘎"声中开始放映,孩子好奇地站在播映员身边观察了半日也没闹明白,瞪大眼睛专注地分辨起他心目中的好人和坏人.荧屏上,刘胡兰和儿童团员们正在斗志昂扬地举着红缨枪高唱——"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队伍出发要上前线......"——-让我记起了自己的孩提时代,那时,看这样的露天电影是很奢侈的事,只要邻近的村子放电影(通常为了喜事),大伙儿就会聚集起来,丢下饭碗,在夕阳灿烂中就搬了条凳浩浩荡荡去霸占场地,田野里人山人海,场面空前的盛况,而身材矮小的我常常爬上农舍的土围墙一饱眼福.屁股上总是沾满了太阳花五彩缤纷的汁.散场时候,杂沓之处,农家的瓜果蔬菜也顿时消耗不少.


一直以为难有机会重拾童年的快乐,今日却意外地凸显.仰起头,黛蓝暗沉的夜空中星光寥寥,月光依旧。

 

 

变与不变

其实,我对于电脑之类的东西接触的很晚,属于混沌白痴类.总是不大接受印刷品之外的文字,电影之外的声乐画面,总觉得好象是盲人在摸象,够的着么?心中疑惑,只静静地看同事在网络上眉飞色舞.

大约2001年吧,同事告诉我说在聊聊里面有个家伙的英语口语很好,"去听听?"不经意地就进去了,也许我骨子里还是喜欢变化的人,居然,看了,听了,不算,开始打听别人的QQ了,同事支招,"你就在聊天室大声吆喝,一定有人送你Q号的"果然,我就有了自己的QQ,呵呵,也很幸运,从来没出现丢失的现象,很满足,完全不是我在生活中的情景——我是常常丢东西的.


生活中的变化开始了,下了班就奔到电脑面前,反正包月,上网和吃饭一样必要而寻常.因为喜好红楼吧,结交朋友就在红楼展开了,本来在周围很少有可以谈红楼的朋友.因了这个引子,我的话匣子一开不可收拾,朋友也渐渐多了,话题自然离不开文字类的小资情调,为避免不必要的嫌疑我从不公开自己的性别,一来二往地,有人寄书,有讶异我所谓才华的人发送短信,也有固执的朋友坚持通话以鉴性别.呵呵,身后,我先生冷眼旁观.其间,有两个朋友之间渐渐产生了费老说的"麻烦"之情,刻不容缓,我不惜暴露自己地下工作者的身份出来八婆,说是调和,也就是和稀泥,最后,这两位的感情也只是不变中的小插曲,结局是我们大家都生分了——-作鸟兽散,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所谓火花的变化还是逃不脱不变的生活本身的定数.也很明白,就是没有他们的插曲我们的友谊也有沉淀的一天.

一次,无意见看到一份调查,说是当今的读者大多放弃了文字的阅读而改为电子读物.这个变化是必然,我却打算回到以前的状态,在工作家务劳顿之余的休憩,还是有本书更可以给我一种实在的满足感吧.好象曾经的两个网友,热烈虚幻的"变"终究挣扎不过生活中平实真实的"不变".让人流泪的爱情再回首也不过是一场浮梦.


 我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

在这时候

所有的颜色都已沉静

而黑暗尚未来临

在山冈上那丛郁绿里

还有着最后一笔的激情

我也喜欢将暮未暮的人生

在这时候

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

而结局尚未来临


变是我们偶起波澜的心境,不变才是我们晨起昏定的生活.在网上透了一口气回来,<<红楼>>依然百年沧桑处事不惊的脸.

 

 

微醺,游走

今夜又是不见月光,喝了点酒,在微醺中洋洋洒洒地漫步.

狭窄的道路上,到处是游走的人群,在俗艳热闹的街灯下,人们的目光倏忽闪烁,迈着随意懒散的步子,紧张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下来.

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顺着通往供电局的水泥路,我闭上眼睛踟躇而行,渐渐人声细微,猛一睁眼,果然,到了我思绪萦绕的大埂的口头了.


说是大埂,多少有点不合实际,很多年前,在我还没出世的时候吧,大约二小转过来的路口就开始了两条细细长长的田埂,中间是细细长长的沟渠,两旁是菜地,沟渠应该就是为农田浇灌送水吧,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上面腾挪跳跃.每年的春天,野蔷薇遍布,蒲公英飘摇,芳香流溢.菜地通常是竹枝的篱笆,夏天降临,自然是知了褪壳和蜻蜓栖息的领地.后来田埂渐渐地缩小,先是和二小接界的地方拆除了篱笆,盖起了商品房,进驻了锅碗瓢盘的小贩,水泥的侵略很迅猛,很快,以船厂的那条分岔为界,左手归于无攻不破的人们,右边暂且归自然相看.浓缩也可以是精华,我在最后的这小段的田埂上领略的快乐无与伦比,开心的时候,更多忧伤的时候,就一个人慢慢度步在芳草凄凄的田埂,因为位置比两边菜地高,可以看见紫色的茄子,青色的辣椒,,枝枝蔓蔓地瓜藤,豆荚黄瓜芊芊挂挂,到了秋天,更是大片的甘蔗地,绿雾腾腾,动人心弦.菜地的边沿是供电局和船厂的居民,片片的房屋透着油盐酱醋的热闹.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水泵房,也不知道是何人何时而建,紧紧傍依着青弋江,小小的水泥屋子,大门紧闭,任我在它的头顶或坐或蹦或躺,常常在这个房顶看眷念不舍远山的落日,看徐徐流淌清澈的河水,薄暮时分,归舟载着浅浅的清愁,看呆了去,渐渐觉得自己有如坐在急弛的船上,有点乘风破浪的晕眩..躺在上面也觉得酷热也不再难耐.,心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候,应该是不知有其他吧,常常一个人踏着月光回家,心底充盈脚步轻快.....直至一个年终的夜晚,年终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加班结束已是子夜,我第一次带了大班的同事,望这条田埂逶迤而来,高举着火把,大声地歌唱,在燃烧的篝火旁摇摇摆摆地舞蹈,笑声划破了黯淡寒冷的夜空的寂静,空气中弥漫了醇厚的酒气和河水微腥的味道,寒冷却清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一别就是经年,琐碎平乏的日子,磨砺了无喜无忧的心境,大埂彻底成了梦里依稀,今夜,踩着细碎迟疑的脚步,微醺的我回到这久违的地方,却不再见到当年布满菱角的池塘,已然成了简易搭建的平房,大埂残余了点点旧日的模样,杂草丛生几乎不能落脚,尽头的水泵房还在,好象断臂的老人,突兀耸立,孤零零地立在水涯,枫杨垂暮的枝条轻轻摇摆,'和着浓黑腐败的河水,笼罩进无边的夜色.而我的青春年少也早早消融在田埂里哪处不知名的野草花......天空,依然不见一点星光,黑压压的夜空向我压将下来,——或许,真的就要下雨?

 

 

月夜

暗地里,自诩为才志清高,自然,中秋的月是应该赏的,不是十五,但在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人们常常这样说,我也年年如是观。


深夜,应该无人问省了吧?望着窗外的清澈,止不住度步而去,仰面朝天,才发现,今儿的夜空分外明朗,月亮却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点点堆积的云朵,灰蓝灰蓝,清晰可见,看着,就是迂回河流里平静酣睡的卵石,缝隙间流泻的光影无限地铺陈出来,朗朗地笼罩着大地。站在小巷的一端,我仿佛就看到了蜿蜒的尽头。


羊肠的小巷通体透亮,枯树蛰伏在拐角,被清辉映衬出突兀嶙峋的怪异,我踩着自己的身影,仔细看着狭窄的天空,想辩出八月十五的余韵。夜色澄明,天街如水。春花秋月,岁岁年年,就这样更替着来去,我们,自儿时就直着脖子听关于嫦娥和吴刚的故事,却还是年年岁岁地琢磨不透月桂和玉兔的踪迹。中秋,不过是我们多个可以贪玩的理由罢了,赏月,也不过是我们可以放开肚皮吃炒栗子撒开脚丫子捉蟋蟀的日子。只是,小的时候,天地没有今天这样丰满充实,我们站在任何一处,就可以看见那团扇般的满月。眼下,我踮起脚尖,也只是看见自己一条狭小身形——彳亍在两岸高楼的夹缝里。


记起了二十多年前,是某一年冬天的一个此时,我还是孩子,以为天色将明,巴巴地爬起床,顺着城北一路绵延的小巷,在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飘飘忽忽地到了大桥头——静等日出,直到以为我在梦游的父母明火执仗地把我牵回了家,才知道,时间刚过三更,手脚冻地冰凉还兀自嚷着:不行,不行,我要看日出,要写作文的!呵呵,小时候,原来我也是认真到糊涂的?

 

不知不觉,小巷已经走了两个来回,寂然冷静中,只有我脚步的滴哒,还有秋虫哀哀地低鸣,谁家的大院,有迟暮的秋桂的余香在空气中漾开,我贪婪地呼吸着,低头开门的刹那,猛然发觉,月儿在哪里浅睡了片刻,已经焕然一新地出了来,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灰白的大地,陡地明亮许多,横陈在眼前,恍惚间,失了真。

 

 


漫画人生1

埃.卜劳恩,1903年出生在德国福格兰特的小山村,二十世纪2.30年代开始漫画创作,卒与1944年纳粹的"人民法庭",自杀.他短暂的生涯却为世界人民带来了成就卓著的<<父与子>>,成为德国漫画大师的幽默代表.


我与<<父与子>>的第一次接触应该是我的中学时代,当时,这部漫画还没在我国结集出版.也就是连载在<<故事会>>那样的小册子上吧,封底封面,泼洒着卜劳恩和儿子克里斯迪安的足迹.小巧精湛的画面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无言地流泻出纯真的赤子之情与融融的天伦之乐.


画面:<<爱子的力量>>,孩子坐在银行的门口玩耍,一歹徒撞倒孩子冲入银行,正值抢劫得手之际,被爱子心切替子报仇的父亲冲进来一拳击倒,爱的力量如此伟大,让父亲无意间成为瞩目英雄.


<<差透了的家庭作业>>,孩子为繁重的家庭作业苦思冥想,父亲爱莫能助索性代劳,第二天孩子一塌糊涂的作业被老师叱责之余随后家访,不明就里的父亲被老师一顿暴扁,简单的爱让人莞尔.


<<报复>>父亲责难了惹祸的孩子后出门,孩子哭泣一番计上心头,搬出父亲的帽子开始实施计划,深夜归来的父亲,赫然发现,月光下,院墙的灯全成了一张张戴着帽子的父亲的脸,向着急噪的父亲怒目而视.


<<输不得的父亲>>父子得闲,下起象棋,一番厮杀,父亲告输,孩子自然得意,父亲颜面全无,怒火攻心,捞着孩子就是狂扁.输不起的父亲好比孩子任性.

 

漫画人生2

<<家长签名>>孩子考试出错,老师让家长签字以示督促,孩子急中生智,回家和老爸玩起了游戏,用布条蒙住脸,在白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孩子先来,父亲继续,自然,孩子在父亲兴致勃发的当口把自己的试卷递了上去,家长的签名也可以来得这样容易.


<<除夕新事>>除夕之夜,牛奶告罄,父亲带了孩子买牛奶,路过一店铺,出售"除夕玩具",结果,买牛奶的银子换来了玩具枪,父子高举着火炮枪一路追杀了回家.


<<上当了>>,父亲为了赢得孩子的开心,绞尽脑汁,居然把餐桌凿一圆洞,再用纸盒将洞口围住,上书:蛋糕——不许偷吃!,果然,放学归家的孩子一眼就见到桌子上的硕大的盒子,蹑手蹑脚地揭开——父亲的光亮脑袋等不及地钻了出来,呵呵,有点类似钱钟书在被卧里藏扫帚,开心仿佛开水,抑制不住.


<<夕阳西下图>>,父亲仍然端坐沙发看报,孩子提着颜料桶,借用沙发背作画.寥寥几笔,画面传神.湖面微波,小船荡漾,柳枝轻垂,尽头是半圆的夕阳的光芒——夕阳说变就变,转过来就是父亲眉眼胡须虬杂的脸,孩子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大约到了上世纪的90年代,<<父与子>>的全集在我国出版.再看起来,我依然忍俊不禁,说起来,依然不能住口.也就是这部漫画,一改我对德国严谨肃穆的认识,原来幽默的力量如此博大,作者在二战的恐怖弥漫的日子里毅然开辟了另外的一片天地,淳朴真挚的亲情好比盛开在危墙的一束百合,顽强地浸润了几代人的心田.震撼源于共鸣,快乐源于心态,可以不论时间不论地点不论怎样的困境.

 

身边,豆豆正在对着小克里斯迪安用鱼的口气写给父亲的信——"我们今天不上来——鱼儿"以慰垂钓落空的父亲,叽叽嘎嘎开怀地笑.......

 

 


吾家有女初长成

这里的吾家不是我家,是两个好友,范家与柳家。每年的七、八月,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人到中年的父母都在和自己的孩子共同面对高考成败的沮丧与欢欣,这个心情大约和古代的科举制度下的众生一样,通往大海的河流只有一条,年复一年蜂拥的过江之鲫。


范与柳,却是挺满足的,两个女儿,历经辛苦终于成就,今年都中榜了,柳家高中北京范家花落杭州。说起来是自有一番曲折,两个都是极懂事的孩子,范家报考艺术类,是个细腻丰富的孩子,想必,美术的天性吧,对美丽特殊地敏感。另一个柳家孩子,却生的豪阔襟怀,说话行事干脆利落,呵呵,看着就觉得湘云姑娘大约也是这个模样?


星期天,范家打车去芜湖,捎上了我,说是有事。大家一路说笑,临近芜湖的街道,余太太开始一言不发,显得庄严肃穆,先生揣度的少,顾自谈笑宴宴,这才知道,他们一家是专程赶赴广济寺来还愿的,孩子的母亲因为对高考的忧心,陪孩子在芜湖学习绘画的时候,特地去了广济寺许愿,如今考中了,虽然不说,我们也知道,她一定觉得自己的虔诚感动了天神,如今巴巴儿带了菜油和香火来还愿,远远就下了车,一个人悄悄地去了再静静地出来,完全沉浸在自己无人可触的慈母的情怀里。


柳家,就是另一番情景了,孩子一向学习上好,对自己的要求也高,巧的是,柳因为工作调动去了西藏。为人父母,大约没有不为孩子竭力的,孩子的户口转移了过去,因为西部地区考生的分数线有很大的降幅,果然,孩子考试丝毫不辜负父母的厚望,进入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大家玩笑——怕又是一位陈慕华类女子风云人物。美丽依然的母亲携着孩子回家,欢畅满脸流溢。


周围人看着,两个女孩子不知不觉地长大了,眼下出落的亭亭玉立,女儿情态也渐渐流露,自是不同我们那个年代的怯弱模样,辛苦培育的父母也渐显疲惫苍老。范是个宽容大度的父亲,自嘲地说,现在的孩子不仅仅是衣食的供应,更有精神的要求,使起性子来,会把他冲一鼻子灰。但是,有了不便与人言的心事也常常对他这个父亲说起。他又说,大凡,中国人,中国式的父母过了不惑之年,就会觉得家庭的幸福其实很多地维系在孩子身上,孩子的快乐就是家庭的天堂,孩子的健康成长让父母忘却世间很多无谓的纷争。


这些话,放在从前,我常常是嗤之以鼻,父母仅仅是为了孩子过活的,那是个什么价值观?!到如今自己也为人母,看着孩子的呱呱落地、呀呀学语到今天懵懂无知地唱诵“弟子规,圣人训。”也许,每个人都是这般走过来的吧?从不觉到有知,从无羁到落俗,有了孩子的生活就不是幻觉,也没有时间去否定生命的意义。更懂得了,远在西藏的柳看着孩子爱抚的目光,就是抵御日灼月蚀坚定温煦的和风吧?

吾家有女初长成,虽然鬓已星星也,淡泊的下面却是满心的欢喜。

 

 

小巷发屋

这是一幢商住楼,上面是住家户,底层就是门面房,早点摊、日杂店、修理铺……因为在小巷的深处,各家生意一般冷清。直到大前年的秋,进驻来一个女子。

这女子,是个膀阔腰圆的妇人,远远看过去,就很有膨胀欲裂的丰满。脸,圆大且白,象一张敷粉的面饼。眉眼也很清楚醒目,只一张嘴巴,涂的血红,和我们所有人笑,感觉有点惶然不知所措,我不敢直视,心下以其形态呼作**小福。


小福虽胖,但身手矫健,三下五除二,一间窗明几净的发屋就出落了。估计大家和我差不多,对这个来路不明人物技术的不肯定,小福,天天呆坐着,也没见几个理发的生意。我也只上下班路过才把眼神微微掠过,这样子下去,应该坚持不到冬天?

可安静的日子没几天,周围就不大消停了,小福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或倚门而立,或对镜顾盼。先是有老大不小的男人在周围逡巡,接着是隔壁店面的婆子无故叱骂自己的老头,那小福,满面的不屑,张看了返身而去。


日子渐渐过去了,小福的趋势愈演愈烈,夜夜把个DVD开的震天介响,打着昏黄暧昧的灯光,和着少男少女的激昂的曲子,这个近乎四十的女子,不停地扭动了结实的身体,那找不着腰的浑圆,总让我惶惑,水浒里面的母大虫,约莫这副模样?我的私人观点自不能拿出来与人交流,倒是常常见周围的中老女人们,挨在一起,唏唏唆唆地议论,不用去听,就知道,在说“不要脸皮“的小福——妇人小福顾自摇晃着大脑袋,时不时对“路过”的男人嗲着大嗓门招呼。


小福,原来是个离异的女子,应该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排遣着一个人的寂寞,何况她的理发,实在不堪一提,一年终了,去光顾的人也可以扳着手指头数过来。她在寻找自己的爱情,呵呵,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和往常一样热闹的早晨,就见发屋里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低眉顺眼地,十分秀气,屋前屋后地忙着洗涮,小福在满脸笑容地站一边端详,实在幸福地抑制不住了,就不管不顾地跑到隔壁面点摊子上翘着二郎腿和忙碌的夫妻分享她的爱情。说也奇怪,从此,大家和她意外地友好起来,天天听她的心情故事,虽然,背着她,还是不免吃吃嘲笑——年青小伙子,爱她什么哟!小福却爱的很尽兴,高兴了,大笑,搂着脖子笑。不高兴了,大骂,甩着短粗的手指戳着小伙子的脑袋骂,污言秽语,声声如雷,绵绵不绝,隔天再看,两个人都是面色乌青,声音却一下没了,再过几天,两人又缠绵地坐一张转椅上了。日子久了,我们住家和行人,也不罕见,来了去了,她兀自昂扬地骂个不休,还有只要不停电就嘭嘭作响的音乐。大约,这个才是原汁原味的俗爱?心里还是有点奇怪,这个小男人如何忍受?也有点想不通,那些思前想后才走到一起风平浪静的夫妻,好象没这对男女幸福,他们的幸福直接热辣,象盛夏的暴雨,来不及酝酿。


后来,我搬家了,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小巷,除了自己的小屋,那个嘈杂的地方不多怀想,偶尔送孩子,也是匆匆穿过,不及细看,却一天,又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发屋的玻璃门口,又蹲了个勤勤恳恳在洗被条的男人,很显然,不是当初那个小男人了,却一样腼腆温和,小福依然衣着光鲜叉着个蛮腰,唇红齿白地一边喋喋不休。呵呵,纵是眼角瞬间的一瞥,我也当场笑出声来。





疏狂    ◎  幸存者

疏狂|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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