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铁百利(六)——落日旌旗大将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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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2-05 15: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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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旌旗大将坛(2)

曾有人在别的场合听了我这个理解后若有所思地说,哦,好虎不敌群狼嘛!不是这个样子的,老兄!皇家海军从来不是靠以多取胜的(当然了,有这种便宜还不占那是王八蛋),比如在特拉法加海战中,英舰的数量、实力本来就弱于法西联合舰队,但纳尔逊还是决定再将舰队一分为二,横切敌方战列,这个阵型还有一个十分危险、不利之处就是在机动时要冒着完全被动挨打的危险,但等到就位后英国的两个支队就组成了一双前后夹击法西舰队的铁钳,而每艘战舰两舷的火炮的威力也就都彻底释放出来了,反而敌人在火炮数量上的优势在决战开始后却无法发挥。这正是将有限的战争资源组织成强大战斗力的艺术,为此冒险甚至做出局部的牺牲都是在所不惜的。

英军复合工事、交叉火力、诸单元配合的道理也跟我个人在海运行业工作时自发总结的一个心得不谋而合,可见法门虽异,殊途同归。我曾服务于船代企业,从90年代起,眼看着货代、拖车、堆场、报关、物流等等相关行业都在赚钱,老东家也就开设了八九家下属公司将传统业务延伸到这些领域。但进入两千年后,市场日趋饱和,竞争剧烈,利润边缘趋零,小小一个“路头”就冒出了一两千家货代物流企业,我们的下属单位在经营上就日益困难了。这个时候我提出了一个因应对策,就是重组公司的业务管理结构,每一个业务板块除了单一的业务量、盈利、成长率等考核指标外,不能再泥于单打一的徒劳,还要结合市场的需求,将不同的业务资源组织成项目组,提供综合的服务,这样市场上其他的同行就很难克隆我们的服务模式,也无法运用他们在特定领域内的优势来跟我们的综合项目组竞争了。为此我组建了总调度室,对全公司各个个业务模块的运行进行实时监控、管理和分析,掌握其各自的短长及面临的问题,然后在此基础上,组织公司内相应的资源来做项目策划,为市场、客户提供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这总调度室的功能就是“总率调度各督抚协力奏功”。比如我开辟的福建省首条南向跨省内支线班轮航线,同时服务于船东、货主、货代、拖车等,这又反过来巩固了我们的船代主业,而内部要动员、协调的领域就包括揽货、船东、租船、船舶管理、货代操作、堆场、码头、报关、代理、单证、IT等两大模块、六大职能、十几个部门/下属单位,缺一不可,这就象英军特混舰队(task group)中由航母、两栖舰、战列舰、巡洋舰到鱼雷快艇等组合起来的“复合火力”。每一样业务单独抽出来,我们都不是市场上最强的,我们做支线运输,却甚至连船跟货这两样最基本的服务工具和服务对象都没有,但我们的组合跟各种类型的市场需求都有关联,而且我们的切入点恰好就选在干线船东与腹地货主业务衔接的最弱环节,这支人无我有的奇兵在市场上发展就极其迅猛,各类客户纷纷加盟。我们开发的项目刚刚打通业务渠道、开始盈利时,香港、汕头方面马上就有人蠢蠢欲动,也想介入这条航线,然后邀我去汕头地面跟他们开会,谈“合作”,说白了就是要从我开发的业务中分一杯羹。这次“聚会”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单刀赴会的鸿门宴,出发时还真有点儿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到场后我们就象墨子跟公输盘一样开诚布公地做了“兵棋推演”,那些有船公司背景、有货源的地头蛇们在听我解释我们那十几个业务单元是如何组织协力的之后,都知难而退,自动的放弃了跟我们竞争的想法,反而成了我们服务的客户。



我认为,皇家海军致胜的关键是他们通过有计划、有组织的协同作战而让整台战争机器爆发出呈几何级数增长的惊人战斗力,在这种系统中每一个战斗人员、战舰、兵器都将其独特作用发挥到极致。在鸦片战争中,英军的战术一成不变,那就是战舰在正面交火,吸引清军炮台的火力,再派陆战队乘着小船登陆,从炮台背后包抄、夹击,但靠这个单调的打法,英国人从广东、厦门到定海,如入无人之境,无往不胜。有人会认为这是他们火器先进,清军没有招架之力,所以英军不必用什么战术都能赢;也有人认为英军战术呆板,清军却未能吸取教训,调整布防,组织反击,为此扼腕叹息。殊不知英国远征军每次作战前都要把潮水、风向、光线、编队、火力配置等计划得清清楚楚,特别是舰队要配合登陆部队,什么时间开第一炮,什么时间放下第一艘登陆艇,什么时候如何到岸边,什么时候登陆部队最薄弱,如何策应,这都有详细计划的。这是两个时代的战争思想,换句话说,就算清军看破了英军的三板斧招数,调整了部署,又能怎样?到了10几年后的二鸦,不是一样输得更惨?看似简单、重复的战术动作,实际上就是英军在历朝历代的征战中形成的一种本能了。这也是纳尔逊饭桌上留下来的传统。在特拉法加海战纳尔逊挂出了那串著名的信号旗语——England expects that every man will do his duty,这既是一句激励士气的战争动员口号,更是明白的告诉所有人皇家海军几百年来海战思想的精髓,可惜大多数大陆国家永远都参悟不了后一层独门秘笈。

纳尔逊所谓的“duty”,并不是指匹夫之勇,而是在整个舰队交战体系中的各自职责。你很清楚,在尽职时会有友军掩护着你,而友军在策应你的同时,你也帮着他打掉了他的心腹大患,你不尽力,倒霉的就是你自己。这个道理很浅显,但如果没有相似的海洋文化传统,要真正领悟、运用却是非常不容易,甚至是不可能的。在著名的八·六海战中,人民海军靠着几艘小艇一举击沉台湾匪帮的漳江、剑门二舰,这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不折不扣的海上大捷,但先父在评价作战过程时却有点儿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是有点儿“乱拳打死拳头师”的味道。一线作战的将士们英勇无畏,敢于在海上亮剑,这是打胜仗的关键因素,也让先父感到无比欣慰和自豪,但对于我军舰队的指挥调度,他却颇有微词,认为乏善可陈,甚至根本就是毫无章法的乱来,我军虽然获胜,但实在有点儿侥幸,也因为蒋匪军不经打,可一不可再,战后需要总结、检讨的教训恐怕远远多于“胜利的经验”。出击时我们没有组织编队、布置好攻击波次和彼此掩护,也没有轻重火力复合配置的预案,再加上通信联络手段落后,各艇一出海到了战场上就都散了,在黑夜中只能各自行动,乃至于在夜战中胡乱放炮,频频彼此误伤友艇,这也就罢了,我军出动的鱼雷快艇竟然找不到攻击目标,象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这个利器是当时我军手中唯一的一张老A、杀手锏,但在战场上竟没能派上用场,这是最大的缺憾。有个说法是,我军鱼雷艇在夜幕中居然还把某个小岛当做敌舰而发射鱼雷的,等放完鱼雷后碰见敌舰时却因没了战斗力而只好赶紧落荒而逃的。所幸当时我们的敌人也是同样子旱鸭子出身的蒋贼海匪,虽然手控千吨巨舰,但在清洗了老马尾系那些个在格林尼治深造过的明白人后,这些蒋家海贼也就沦为乌合之众,也同样不懂得在海上如何组织他们的优势兵力。总之这更象是一场外行对外行的混战,而我军士气高昂,所以就好像打陆战一样一边倒地获胜了。我对先父这个私下点评从来深信不疑,他讲这些话时虽然早已解甲归田而成为一介布衣,但他完全有资格说出这些让那些得意洋洋的功臣们脸红的重话, 50年代中后期他就是名冠全军的海上先锋艇艇长及当时海防最前线的汕头水警区的航海业务长、作战参谋,在人民海军第一个10年内的作战组织、舰艇编队中大概没几个人比先父更有发言权,参加八·六海战那些叔叔辈的指战员当中,从艇长到大头兵有很多就是他十年前带过的老部下、学员。有些军迷朋友们为近年来辽宁号、052D等的迅速下水、服役而欢呼雀跃,这确实是我国在海军建设中取得今非昔比成就的明证,但如何妥为组织、使用这些现代化装备,发挥蓝海舰队的整体效能,不再走大陆国家单打一的老路,甚至将海军“拆零”当做陆军、岸防的辅助火力或移动炮台来使用,我们恐怕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需要摸索。海军传统需要长期实战经验的积累,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顿悟”而成的。

 


当然,话说回来,凡事都不能太绝对。皇家海军讲究联合编队,各舰种、部队互相配合、协同作战的专业传统,固然可以发挥强大的力量,但过于极端的强调“专业”、“系统工程”,强调每一个战争组织的“元部件”都缺一不可,必须等条件都具备了再开打,有时候在来不及充分动员时,或者某个“元件”突然掉链子了,就会变得保守怯战,贻误战机,甚至不知如何是好,只会误事,正所谓过犹不及。比如那个英国历史上唯一因叛国罪被判处枪毙的海军将领ByngMinorca战役中,就因分派给他的舰队没有装备好,到了Minorca外海兜了一圈后,就赶紧决定先带着手下的虾兵蟹将退回直布罗陀,等舰队整修、集结完毕了再回来。从英军的“专业传统”标准看,他不想在战争机器装配好之前就打无准备、无把握之战,不想白白去送死,要保存实力、厚积军力,这个想法似乎也不能说完全就没有一点儿道理,他个人也不见得就是宣传中说的那样胆小如鼠(Byng可是从13岁就做海军学童在海上效力、并因军功一步步升到将军位置的,把他这个决定归因于个人胆小,我就觉得太污名化了。后来在执行枪决时,因他的官阶最高,所以向他射击的口令也只能由他本人发出,海事博物馆里有一幅油画就是描绘他将手帕掷到他以前的旗舰后甲板上,下令海军陆战队开枪的场景,如果他扭扭捏捏的怕死,就肯定要提前找别人来下这个致命的口令了),但过于拘泥成规,谨慎过头,前方的英军就因为他逗挠避战,关键时得不到海军增援或牵制敌人,终于沦陷了。82年的福克兰战争中,英国也是仓促上阵,他们的战争动员没做好,有些舰艇甚至是船厂工人随船出海一路改装的,于是那特混舰队的表现就只能说是差强人意,甚至让当年的手下败将西班牙的后代子孙阿根廷都偷袭得手,占了好些个便宜的,这对老牌的皇家海军来说很不应该。我在读英国的海军史时,常常会看到,某个舰队因为要等从别的什么地方临时抽调过来驰援的军舰前来汇合,就无所事事的在锚地等上好几天而没有直接奔赴战场,或者某一艘关键的战舰为了要加装某个设备而窝在船厂里几天出不来。隔着几百年,有时候我都会替他们着急,协同作战在任何情况下真的都有那么重要么?没有火力支援,你就不会打仗吗?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少爷兵”做派,但敌人是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寻事的。在西沙海战前线告急时,我军也一样没有准备,特别是当时还在闹文化大革命,国内形势非常混乱,但我们能装配一艘舰艇就派出一艘,能动员两艘就两艘,连登陆艇都派上了海战的第一波,水兵端着步枪手榴弹也冲上去了,哪管它编队不编队、章法不章法的,结果我军反应迅速,灵活机动,抓住了战机,又打赢了这场以弱胜强的海战(当时参战的南越海军的吨位火力增援等还真的就是比咱们强)。我有时候就在想,象这种远离我国大陆本土的夺岛两栖作战,理论上也一定要组织特混舰队的,那么以我军当年的装备、组织水平,换做是任何一个皇家海军的将领,只恐怕是没人有胆敢下这个战斗决心吧?可是要等你各种战舰、兵力、火器调集齐全再反击,敌人早就上岛站稳了脚跟,你是准备好了,可战机也已经逆转了,此时想再重演“以弱胜强”只恐怕是不可能了。在西沙海战中我军就是靠这种“土八路”的传统再次取胜的,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让专业海军所鄙视的“蛮干”做法,在某些情况下就是我军克敌制胜的法宝。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们是得好好学习英国系统作战的心得,但战场上万万不能认死理!

我们从现在改造成售票厅的小教堂进入城堡后,就来到了那个中央大操场。那里及炮台周围的高地上散放着好些原始的滑膛炮、一战及二战期间的防空炮、加农炮及炮车等,有学友对muzzle-loadingbreech-loading是什么意思,性能上有什么差别等感兴趣,我也就尽自己所知做了些卖弄。简单用过午餐后,就按着时针顺序在炮台建筑中转了一圈。

我们首先进入了西北边的弹药库(gunpowder magazine)。据里面的文字介绍,这是英国早年5个火药库的唯一孑遗。火药最怕的就是火花,因这里此所有的门窗等结构都不用铁质构件,而用铜或木材。早年的加农炮都是前膛装弹的,每次发射炮弹炮手都要计算射程距离,为此每次装药数量都要精确计算。火药是装在木桶当中的,每一捅装着100磅火药,大小约略相当于生啤桶。在军舰上,按照炮手的指令,往来于炮位与火药库之间取火药的小工叫“小猴子”(powder monkey)。弹药库的“屋顶”都是拱形的,大概是能承受更大的压力,也就是说,不至于因为敌军落在顶上的炮火而倒塌。其外墙是砖砌的,而在横向则有象隔舱版一样的构造物,看了屋内的介绍得知,这是加固设施,避免弹药库在中弹后倒塌。这个展区中有许多重要的文字介绍,对了解铁百利城堡、弹药库、军营等设施的历史、功能等极有帮助,可惜我们大队人马行色匆忙,再加上我也没有相机记录,所以在此只能一掠而过了。


走出西边的火药库后,通过火药库走廊(magazine passage)就来到了东北边的弹头储藏室(cartridge)。为了安全,弹头跟弹药是要分开存放的。这里分成四个储藏室,原先是存放9英寸口径弹头的地方。现在的储藏室里非常阴湿,粉刷涂料斑驳脱落,但墙上的send more shells up to the emplacement之类的口语表明了战时此间的繁忙景象。每个储弹室的顶上都开着一个小圆孔,就是将弹头送到上面炮台的通道。那实际的弹头太重,所以运送时要用到起重机械,他们称为cranes,其实就是一些通过轨道可以上下左右前后直线移动的平台,但跟我们通常理解的“吊机”不一样的是,这些机械并不能旋转。于是学友们之间又对derrickcranegantrytrainstainer等各种不同机械的结构和功能又展开了一轮讨论。早年我曾在gantry模拟器上受过训,此时还印象深刻,那模拟器可以模拟出各种风雨雾等气象条件和能见度,系泊在码头边的船的轻微摇动也感受得到,然后操作手要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把集装箱那四个锁角对准下面的角柱,那吊绳和spreader还在不停的晃动,这对桥吊操作手的工作技能有着极高的要求。弹头储藏室中也有很多文字说明材料,大多跟铁百利炮垒、西班牙及荷兰的入侵历史有关,有一些我还记得的就放在了先前的文字之中了。

走出那些阴湿的仓库后,我们又来到了东边的一组楼群。首先是军官们的马厩,外门上锁,没什么好看的。顺时针再走,就来到了一个小型战争纪念博物馆。博物馆的一楼是常规的勋章啦、枪支啦、军用防毒面罩啦、刀具啦、雨衣啦、压缩食品啦、军品啦、老照片啊等等藏品,时间有限,我们就只好一带而过。二楼(英国的first floor)则分两部分。首先见到的是放在橱窗中的一组从克里米亚战争到二战的英军历代军服及枪械展品。我们那大哥的爷爷是一战的老兵,所以他来到此地见了模特身上穿的老军服就非常有感。一战时大概还留有一些封建时代的遗迹,所以当时征兵的规矩是把同一个地方来的人都编到同一个团里,大爷爷所在的团又被派到了法国前线去蹲战壕,因此他就亲眼目睹过无数亲爱的老乡、战友、兄弟在他身边纷纷的倒下,再也没起来,“有时候听说一天死了好几万”;就只能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却毫无办法,非常感伤,后来见多了竟变得非常麻木。幸运的是,他自己只负了一点轻伤就熬到了战争结束,算是全须全尾的回家的,后来这才有了我们那可爱可敬的大哥。英国人口中说的the Great War并不是说我们中国人所熟悉的二战,而就是特指一战,特别是在法国的绞肉场,这是一个世纪来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从这个橱窗往左边走,就是一间当年军官卧室(officer’s bedroom)的标本,房间非常宽敞,至少比我现在的宿舍大得多,里面铁床、梳妆台、蜡烛台、座椅等等设施一应俱全,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桌台上竟然还摆着一瓶葡萄酒和酒杯。看来当年在铁百利的军官们日子过得挺舒坦啊,连我们那大哥看了都不禁摇了摇头,——刚刚还在说起他爷爷在守壕沟时那积水、泥泞、阴冷、烟雾弥漫、尸骨遍野、冷枪流弹四处乱飞的险恶环境,这后方优越的起居条件与战场的反差也太大了吧!从前面说的那个马厩外的文字说明中可知,当年住在这个兵营里的军官们是可以带家属的。

再回到操场时已是三点过半。我们还要赶赴下一站,所以没有时间在此更多盘桓了,于是大家来到兵营操场中那个手工汲水泵处,一致将那里假代为就是伊丽莎白女王检阅部队并发表演说的地方,一齐高诵:I know I have the body but of a weak and feeble woman, but I have the heart and stomach of a king, and of a king of England too,然后就辞别伊丽莎白女王和古堡,向着London Gateway Port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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