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色彩致敬:馀光中在汉语的丛林中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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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2-13 14:4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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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身为中国人自豪,更以能使用中文为幸。——余光中


    据台湾东森新闻、台湾中时电子报等媒体报道,台湾著名诗人、《乡愁》作者余光中先生2017年12月14日辞世,享年90岁。



     当朋友圈刷屏余光中老人逝世的消息,我的心无止尽地滴落着冬天冰凉的雨滴。那么切近,那么慈祥的老人温柔了我一生的岁月。通过汉字,我那么切近地感受过他的文字魅力。2017年12月10在《为你读诗》公众号栏目当我摘录到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诗作,其中《夏之逃逸》的译者是“余光中”,我还怦然心动!是他的诗歌伴随我的读书生涯一直到今天!以至会到未来!



     一、 学生时代的爱情与之相关

    爱的色彩学生时代用余老的诗歌憧憬过爱情。尤其是那篇《等你,在雨中》,吟诵起来,唇齿之间满是诗歌的芬芳,与爱的甜蜜。遮蔽了长长时光里等待的焦灼。仿佛记得有一年现代文学老师布置的作业诗歌鉴赏,我好像就选取了这一首,虽然拙劣倒也是字斟句酌品味过。并且换位憧憬,用诗歌中女性的标准要求自己,今生今世,不能抵达步步为莲的境界,但也会一生去修行。于是今夜,有雨的夜晚,我再次品读此诗,回眸凝视,已在时光的那端迈步到此岸,中间长长的岁月已经消融在二十年时光的深邃河流之中了。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火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象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

诺,这只手应该采莲,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桨,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附子一般地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象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等你,在雨中》可称余光中爱情诗歌的代表作。诗作名曰“等你”,但全诗只字未提“等你”的焦急和无奈,而是别出心裁地状写“等你”的幻觉和美感。

余光中最经典还有下面七首诗歌

1《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1972.1.21

《乡愁》是诗人余光中漂泊异乡,游弋于海外回归中国后所作的一首现代诗。诗歌表达对故乡,对祖国恋恋不舍的一份情怀。诗歌中更体现了诗人余光中期待中华民族早日统一的美好愿望。

* * *

2《白玉苦瓜》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自千年的大寐

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美的圆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觉、不断向外膨胀

充满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叠起

一任推开那无穷无尽

硕大是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匍匐?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靴踩过,马蹄踩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

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婉

千睇万睐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1974年完成

这是一首含义深邃、思想深刻、艺术圆熟的咏物诗。诗人咏诵的是藏于故宫博物院的珍贵文物--白玉雕琢的苦瓜,然而这决不仅仅是简单的咏物,而是利用意象,以物寄情,表现了诗人珍惜文化传统、愿中华崛起的思想感情。

3《风铃》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吗?

这是寂静的脉搏 日夜不停

你听见了吗 叮咛叮咛咛?

这恼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

铃都摘掉 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个人的名字

4《黄昏》

倘若黄昏是一道寂寞的关

西门关向晚霞的

匆匆的鞍上客啊,为何

不见进关来,只见出关去?

而一出关去就中了埋伏

晚霞一翻全变了黑旗

再回头,西门已闭

————几度想问问蝶上的边卒

只见蝙蝠在上下扑打着

噢,一座空城

5《月光光》

月光光,月是冰过的砒霜

月如砒,月如霜

落在谁的伤口上?

恐月症和恋月狂

迸发的季节,月光光

幽灵的太阳,太阳的幽灵

死星脸上回光的反映

恋月狂和恐月症

祟着猫,祟着海

祟着苍白的美妇人

太阴下,夜是死亡的边境

偷渡梦,偷渡云

现代远,古代近

恐月症和恋月狂

太阳的膺币,铸两面侧像

海在远方怀孕,今夜

黑猫在瓦上诵经

恋月狂和恐月症

苍白的美妇人

大眼睛的脸,贴在窗上

我也忙了一整夜,把月光

掬在掌,注在瓶

分析化学的成份

分析回忆,分析悲伤

恐月症和恋月狂,月光光

6《星之葬》

浅蓝色的夜溢进窗来 

夏斟得太满

萤火虫的小宫灯做着梦

梦见唐宫 

梦见追逐的轻罗小扇

梦见另一个夏夜 

一颗星的葬礼

梦见一闪光的伸延与消灭

以及你的惊呼  我的回顾 

和片刻的愀然无语

7《永远,我等》

如果早晨听见你倾吐,最美的

那动词,如果当晚就死去

我又何惧?当我爱时

必爱得凄楚,若不能爱得华丽

你的美无端地将我劈伤,今夏

只要伸臂,便有奇迹降落

在摊开的手掌,便有你的降落

在我的掌心,莲的掌心

例如夏末的黄昏,面对满池清芬

面对静静自燃的灵魂

究竟哪一朵,哪一朵会答应我

如果呼你的小名?

只要池中还有,只要夏日还有

一瓣红艳,又何必和你见面?

莲是甄甄的小名,莲即甄甄

一念甄甄,见莲即见人

只要心中还有,只要梦中还有

还有一瓣清馨,即夏已弥留

即满地残梗,即漫天残星,不死的

仍是莲的灵魂

永远,我等你分唇,启齿,吐那动词

凡爱过的,远不遗忘。反受过伤的

永远有创伤。我的伤痕

红得惊心,烙莲花形


二、 母亲时代的亲子教育与之相关

         一位诗人写给孩子的期许,既有诗歌的浪漫理想又饱含生活该有的踏实真切,如果按照余老的叮咛做一个这样的人,大概很多人都是愿意的。今年6月1日,我用了半天时间认真摘录了余老的这篇文字,并且让孩子朗读,能浸润一点是一点,我想这些美德将会在孩子生命历程中或明或暗闪着光辉!


    孩子,我希望你这样去做一个人

文 | 余光中 

孩子,我希望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可以是农民,可以是工程师,可以是演员,可以是流浪汉,但你必须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童年,我们讲英雄故事给你听,并不是一定要你成为英雄,而是希望你具有纯正的品格。

少年,我们让你接触诗歌、绘画、音乐,是为了让你的心灵填满高尚的情趣,这些高尚的情趣会支撑你的一生,使你在最严酷的冬天也不会忘记玫瑰的芳香。 理想会使人出众。

孩子,不要为自己的外形担忧,理想纯洁你的气质,而最美貌的女人也会因为庸俗而令人生厌,通向理想的途径往往不尽如人意,而你亦会为此受尽磨难,但是,孩子你尽管去争取,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悲壮而绝不可怜。


在貌似坎坷的人生里,你会结识许多智者和君子,你会见到许多旁人无法遇到的风景和奇迹,选择平庸虽然稳妥,但绝无色彩。


不要为蝇头小利放弃自己的理想,不要为某种潮流而改换自己的信念。物质世界的外表太过复杂,你要懂得如何去拒绝虚荣的诱惑,理想不是实惠的东西,它往往不能带给你尘世的享受,因此你必须习惯无人欣赏,学会精神享受,学会与他人不同。 

其次,孩子我希望你是个踏实的人。人生太过短促,而虚的东西又太多,你很容易眼花缭乱,最终一事无成。


如果你是个美貌的女孩,年轻的时候会有许多男性宠你,你得到的东西太过容易,这会使你流于浅薄和虚浮;如果你是个极聪明的男孩,又会以为自己能够成就许多大事而流于轻佻。 


记住,每个人的能力有限,我们活在世上能做好一件事足矣。


写好一本书,做好一个主妇。不要轻视平凡的人,不要投机取巧,不要攻击自己做不到的事。你长大后会知道,做好一件事太难,但绝不要放弃。

你要懂得珍惜感情。不管男人女人,不管墙内墙外,相交一场实在不易。

交友的过程会有误会和摩擦,但想一想,偌大世界,有缘结伴而行的能有几人?你要明白朋友终会离去,生活中能有人伴在身边,听你倾谈,倾谈给你听,你应该感激陪伴你的人。


要爱自己和爱他人,要懂自己和懂他人。你的心要如溪水般柔软,你的眼波要像春天般明媚。你要学会流泪,学会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听伤感的音乐。你要懂得欣赏悲剧,悲剧能丰富你的心灵。 

希望你不要媚俗。你是个独立的人,无人能抹杀你的独立性,除非你向世俗妥协。要学会欣赏真,要在重重面具下看到真。

世上圆滑标准的人很多,但出类拔萃的人极少。而往往出类拔萃又隐藏在卑琐狂荡之下。在形式上我们无法与既定的世俗争斗,而在内心我们都是自己的国王。

如果你的脸上出现谄媚的笑容,我将会羞愧地掩面而去。世俗的许多东西虽耀眼却无价值,不要把自己置于大众的天平上,不然你会因此无所适从,人云亦云。


在具体的做人上,我希望你不要打断别人的谈话,不要娇气十足。你每天至少要拿出两小时来读书,要回信写信给你的朋友。

不要老是想着别人应该为你做些什么,而要想着怎么去帮助他人。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要记住,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自己的东西,再差也是自己的。

孩子,还有一件事,虽然做起来很难,但相当重要,这就是要有勇气正视自己的缺点。

你会一年年地长大,会渐渐遇到比你强、比你优秀的人,会发现自己身上有许多你所厌恶的缺点,这会使你沮丧和自卑,但你一定要正视它,不要躲避,要一点点地加以改正,战胜自己比征服他人还要艰巨和有意义。 

不管世界潮流如何变化,但人的优秀品质却是永恒的:正直、勇敢、独立。我希望你是一个优秀的人!


三、教师时代的阅读教育与之相关

     我总是认为,学生的阅读,尤其是优秀的阅读将会给学生生命的成长奠定坚实的精神高地,学生的精神风貌和精神气象才会独具特色,而不是一个模子雕刻的模样。人,是吃饭长大的,更是在爱与精神滋养中长大的。阅读无疑是涵养精神的最好途径。

      一个一个优秀的读书人当是学生榜样。于是,余老的读书经历,当是一届一届学生都应该知道的故事,那么温暖,那么贴近。只因为,他是中国人,还有他的中学时代是在四川的乡下度过的。从时空领域来说,乡音打通了诗人与读者, 孩子们之间的壁垒。

     爱的色彩痴痴不倦播下一颗一颗阅读的种子,那些种子见着光,见着水分,见着丰茂的大地,抽枝发芽,每一片叶子都灼灼晶亮。

         正如黑塞说过的一句话:活下去,生长吧,开花吧!

我是这样爱上读书的

作者|余光中

每个人的童年未必都像童话,但是至少该像童年。若是在都市的红尘里长大,不得亲近草木虫鱼,且又饱受考试的威胁,就不得纵情于杂学闲书,更不得看云、听雨,发一整个下午的呆。

我的中学时代在四川的乡下度过,正是抗战,尽管贫于物质,却富于自然,裕于时光,稚小的我乃得以亲近山水,且涵泳中国的文学。所以每次忆起童年,我都心存感慰。


我相信一个人的中文根底,必须深固于中学时代。若是等到大学才来补救,就太晚了,所以大一国文之类的课程不过虚设。我的幸运在于中学时代是在纯朴的乡间度过,而家庭背景和学校教育也宜于学习中文。

1940年秋天,我进入南京青年会中学,成为初一的学生。那家中学在四川江北县悦来场,靠近嘉陵江边,因为抗战,才从南京迁去了当时所谓的“大后方”。不能算是什么名校,但是教学认真。

我的中文跟英文底子,都是在那几年打结实的。尤其是英文老师孙良骥先生,严谨而又关切,对我的教益最多。当初若非他教我英文,日后我是否进外文系,大有问题

至于国文老师,则前后换了好几位。川大毕业的陈梦家先生,兼授国文和历史,虽然深度近视,戴着厚如酱油瓶底的眼镜,却非目光如豆,学问和口才都颇出众。

另有一个国文老师,已忘其名,只记得仪容儒雅,身材高大,不像陈老师那么不修边幅,甚至有点邋遢。更记得他是北师大出身,师承自多名士耆宿,就有些看不起陈先生,甚至溢于言表。


高一那年,一位前清的拔贡来教我们国文。他是戴伯琼先生,年已古稀,十足是川人惯称的“老夫子”。依清制科举,每十二年由各省学政考选品学兼优的生员,保送入京,也就是贡入国子监。谓之拔贡。再经朝考及格,可充京官、知县或教职。如此考选拔贡,每县只取一人,真是高材生了。

戴老夫子应该就是巴县(即江北县)的拔贡,旧学之好可以想见。冬天他来上课,步履缓慢,意态从容,常着长衫,戴黑帽,坐着讲书。至今我还记得他教周敦颐的《爱莲说》,如何摇头晃脑,用川腔吟诵,有金石之声。

这种老派的吟诵,随情转腔,一咏三叹,无论是当众朗诵或者独自低吟,对于体味古文或诗词的意境,最具感性的功效。现在的学生,甚至主修中文系的,也往往只会默读而不会吟诵,与古典文学不免隔了一层。

为了戴老夫子的耆宿背景,我们交作文时,就试写文言。凭我们这一手稚嫩的文言,怎能入夫子的法眼呢?幸而他颇客气,遇到交文言的,他一律给六十分。后来我们死了心,改写白话,结果反而获得七八十分,真是出人意外。

有一次和同班的吴显恕读了孔稚珪的《北山移文》,佩服其文采之余,对纷繁的典故似懂非懂,乃持以请教戴老夫子,也带点好奇,有意考他一考。不料夫子一瞥题目,便把书合上,滔滔不绝,不但我们问的典故他如数家珍地详予解答,就连没有问的,他也一并加以讲解,令我们佩服之至。

国文班上,限于课本,所读毕竟有限,课外研修的师承则来自家庭。我的父母都算不上什么学者,但他们出身旧式家庭,文言底子照例不弱,至少文理是晓畅通达的。


我一进中学,他们就认为我应该读点古文了,父亲便开始教我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母亲也在一旁帮腔。我不太喜欢这种文章,但感于双亲的谆谆指点,也就十分认真地学习。

接下来是读《留侯论》,虽然也是以知性为主的议论文,却淋漓恣肆,兼具生动而铿锵的感性,令我非常感动。再下来便是《春夜宴桃李园序》《吊古战场文》《与韩荆州书》《陋室铭》等几篇。

我领悟渐深,兴趣渐浓,甚至倒过来央求他们多教一些美文。起初他们不很愿意,认为我应该多读一些载道的文章,但见我颇有进步,也真有兴趣,便又教了《为徐敬业讨武瞾檄》《滕王阁序》《阿房宫赋》。

父母教我这些,每在讲解之余,各以自己的乡音吟哦给我听。父亲诵的是闽南调,母亲吟的是常州腔,古典的情操从乡音深处召唤着我,对我都有异常的亲切。就这么,每晚就着摇曳的桐油灯光,一遍又一遍,有时低回,有时高亢,我习诵着这些古文,忘情地赞叹骈文的工整典丽,散文的开阖自如。

这样的反复吟咏,潜心体会,对于真正进入古人的感情,去呼吸历史,涵泳文化,最为深刻、委婉。日后我在诗文之中展现的古典风格,正以桐油灯下的夜读为其源头。为此,我永远感激父母当日的启发。

不过那时为我启蒙的,还应该一提二舅父孙有孚先生。那时我们是在悦来场的乡下,住在一座朱氏宗祠里,山下是南去的嘉陵江,涛声日夜不断,入夜尤其撼耳。二舅父家就在附近的另一个山头,和朱家祠堂隔谷相望。

父亲经常在重庆城里办公,只有母亲带我住在乡下,教授古文这件事就由二舅父来接手。他比父亲要闲,旧学造诣也似较高,而且更加喜欢美文,正合我的抒情倾向。

他为我讲了前后《赤壁赋》和《秋声赋》,一面捧着水烟筒,不时滋滋地抽吸,一面为我娓娓释义,哦哦诵读。他的乡音同于母亲,近于吴侬软语,纤秀之中透出儒雅。他家中藏书不少,最吸引我的是一部插图动人的线装《聊斋志异》。

二舅父和父亲那一代,认为这种书轻佻侧艳,只宜偶尔消遣,当然不会鼓励子弟去读。好在二舅父也不怎么反对,课余任我取阅,纵容我神游于人鬼之间。

后来父亲又找来《古文笔法百篇》和《幼学琼林》《东莱博议》之类,抽教了一些。长夏的午后,吃罢绿豆汤,父亲便躺在竹睡椅上,一卷接一卷地细览他的《纲鉴易知录》,一面叹息盛衰之理。

我则畅读旧小说,尤其耽看《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甚至《封神榜》《东周列国志》《七侠五义》《包公案》《平山冷燕》等等也在闲观之列,但看得最入神也最仔细的,是《三国演义》,连草船借箭那一段的《大雾迷江赋》也读了好几遍。

至于《儒林外史》和《红楼梦》,则要到进了大学才认真阅读。当时初看《红楼梦》,只觉其婆婆妈妈,很不耐烦,竟半途而废。


早在高中时代,我的英文已经颇有进境,可以自修《莎氏乐府本事》,甚至试译拜伦《海罗德公子游记》的片段。只怪我野心太大,头绪太多,所以读中国作品也未能全力以赴。

我一直认为,不读旧小说难谓中国的读书人。“高眉”(high-brow)的古典文学固然是在诗文与史哲,但“低眉”(low-brow)的旧小说与民谣、地方戏之类,却为市井与江湖的文化所寄,上至骚人墨客,下至走卒贩夫,广为雅俗共赏。

身为中国人而不识关公、包公、武松、薛仁贵、孙悟空、林黛玉,是不可思议的。如果说庄、骚、李、杜、韩、柳、欧、苏是古典之葩,则西游、水浒、三国、红楼正是民俗之根,有如圆规,缺其一脚必难成其圆。

读中国的旧小说,至少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认识旧社会的民情风土、市井江湖,为儒道释俗化的三教文化作一注脚;另一则是在文言与白话之间搭一桥梁,俾在两岸自由来往。

当代学者概叹学子中文程度日低,开出来的药方常是“多读古书”。其实目前学生中文之病已近膏育,勉强吞咽几丸孟子或史记,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根底太弱,虚不受补。

倒是旧小说融贯文白,不但语言生动,句法自然,而且平仄妥帖,词汇丰富;用白话写的,有口语的流畅,无西化之夹生,可谓旧社会白语文的“原汤正味”,而用文话写的,如《三国演义》、《聊斋志异》与唐人传奇之类,亦属浅近文言,便于白话过渡。

加以故事引人入胜,这些小说最能使青年读者潜化于无形,耽读之余,不知不觉就把中文摸熟弄通,虽不足从事甚么声韵训诂,至少可以做到文从字顺,达意通情。

我那一代的中学生,非但没有电视,也难得看到电影,甚至广播也不普及。声色之娱,恐怕只有靠话剧了,所以那是话剧的黄金时代。


一位穷乡僻壤的少年要享受故事,最方便的方式就是读旧小说。加以考试压力不大,都市娱乐的诱惑不多而且太远,而长夏午寐之余,隆冬雪窗之内,常与诸葛亮、秦叔宝为伍,其乐何输今日的磁碟、录影带、卡拉OK?而更幸运的,是在“且听下回分解”之余,我们那一代的小“看官”们竟把中文读通了。

同学之间互勉的风气也很重要。巴蜀文风颇盛,民间素来重视旧学,可谓弦歌不辍。我的四川同学家里常见线装藏书,有的可能还是珍本,不免拿来校中炫耀,乃得奇书共赏。

当时中学生之间,流行的课外读物分为三类:即古典文学,尤其是旧小说;新文学,尤其是三十年代白话小说;翻译文学,尤其是帝俄与苏联的小说。

三类之中,我对后面两类并不太热衷,一来因为我勤读英文,进步很快,准备日后直接欣赏原文,至少可读英译本,二来我对当时西化而生硬的新文学文体,多无好感,对一般新诗,尤其是普罗八股,实在看不上眼。

同班的吴显恕是蜀人,家多古典藏书,常携来与我共赏,每遇奇文妙句,辄同声啧啧。

有一次我们迷上了《西厢记》,爱不释手,甚至会趁下课的十分钟展卷共读,碰上空堂,更并坐在校园的石阶上、膝头摊开张生的苦恋,你一节,我一段,吟咏什么“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后来发现了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也激赏了一阵,并传观彼此抄下的佳句。

至于诗词,则除了课本里的少量作品以外,老师和长辈并未着意为我启蒙,倒是性之相近,习以为常,可谓无师自通。当然起初不是真通,只是感性上觉得美,觉得亲切而已。

遇到典故多而背景曲折的作品,就感到隔了一层,纷繁的附注也不暇细读。不过热爱却是真的,从初中起就喜欢唐诗,到了高中更兼好五代与宋之词,历大学时代而不衰。

最奇怪的,是我吟咏古诗的方式,虽得闽腔吴调的口授启蒙,兼采二舅父哦叹之音,日后竟然发展成唯我独有的曼吟回唱,一波三折,余韵不绝,跟长辈比较单调的诵法全然相异。


五十年来,每逢独处寂寞,例如异国的风朝雪夜,或是高速长途独自驾车,便纵情朗吟“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或是“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 顿觉太白、东坡就在肘边,一股豪气上通唐宋。

若是叶起更高古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意兴就更加苍凉了。

《晋书》王敦传说王敦酒后,辄咏曹操这四句古诗,一边用玉如意敲打唾壶作节拍,壶边尽缺。清朝的名诗人龚自珍有这么一首七绝:“回肠荡气感精灵,座客苍凉酒半醒。自别吴郎高咏减,珊瑚击碎有谁听?”说的正是这种酒酣耳热,纵情朗吟,而四座共鸣的豪兴。

这也正是中国古典诗感性的生命所在。只用今日的国语来读古诗或者默念,只恐永远难以和李杜呼吸相通,太可惜了。


前年十月,我在英国六个城市巡回诵诗。每次在朗诵自己作品六七首的英译之后,我一定选一两首中国古诗,先读其英译,然后朗吟原文。吟声一断,掌声立起,反应之热烈,从无例外。足见诗之朗诵具有超乎意义的感染性,不幸这种感性教育今已荡然无存,与书法同一式微。

去年十二月,我在“第二届中国文学翻译国际研讨会”上,对各国的汉学家报告我中译王尔德喜剧《温夫人的扇子》的经验,说王尔德的文字好炫才气,每今译者“望洋兴叹”而难以下笔,但是有些地方碰巧,我的译文也会胜过他的原文。

众多学者吃了一惊,一起抬头等待下文。我说:“有些地方,例如对仗,英文根本比不上中文。在这种地方,原文不如译文,不是王尔德不如我,而是他捞过了界,竟以英文的弱点来碰中文的强势。”

我以身为中国人自豪,更以能使用中文为幸。



      今天,无论我站在哪个时间轴点上再读余老诗歌,散文,翻译文字或者是评论,我触摸他的精神历程,都能感受到持久温暖的力量。爱 的色彩,今夜静静搜集整理这些文字,深深鞠躬致敬:

      余光中先生在汉字的丛林中永生!

      特此鸣谢各大微信公众号,将情感的河流奔涌在一起 ,汇聚成一片海洋!我浅浅一勺,怎能将先生风貌刻画?敬请 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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