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复一年(1999年·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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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1-07 14:3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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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有查到?”杨宇心沮丧地摇摇头,仿佛是给自家的伤口上又撒了一道盐般地,又掏出了四块钱递了过去。接钱那位一楼传达室的大爷也有些同情这个不走运的学生了,但他也没有办法:公用电话打一次两毛钱,但查分数的声讯电话就是每次四块钱,一分也不能少,他也没有理由自己垫钱啊。

 “为什么别人都能查到分数,偏偏我一打就告诉我没有成绩?到底过了还是没过啊?哪怕就是不及格也没关系,好歹给我个痛快话啊!别这样一遍遍让我一个鸡腿一个鸡腿地扔着,我花不起啊!”杨宇心悲怆地嘟囔着,重新把双手揣进厚厚的羽绒服兜里,无奈地向着西南楼一楼西侧的学生会办公室蹒跚而去。

在师大的几个古典学生食堂中,四块钱可以买到一份最贵的菜,通常就是一整个酱鸡腿了。在这个学校的内部语言中,形容物价的代词一般是“鸡腿”——譬如每个月给非师范生发的补贴是五十六块五,这个就被称为“十四个鸡腿”,师范生要多三十块钱,那就是多了七个半鸡腿。还有几乎半数以上学生都干过的家教工作,十到十二块钱一小时,那就是两个半到三个鸡腿。以及人人都要买的英语听力耳机形的收音机,就是那个跟大东北皮耳套样式的家伙儿,市价是三个半鸡腿,但是如果你运气好,能够买到师兄师姐在毕业季跳蚤市场的二手货,那就省了至少两个鸡腿。

杨宇心一周的生活费是一百块钱,每天二十块的开销和同班其它同学比起来要宽裕不少,细算的话不光可以顿顿有肉,甚至偶尔晚上还可以回到西北楼一层的小卖部拎上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通常假币花不出去的话,男生们都会在这里找到出口——小卖部的那位河南大哥在忙不过来的时候都会让学生自己把钱扔到抽屉里然后自取零钱,一晃四年他收到的假币加起来估计应该能买个新电视了。当然不会太高的,因为这所大学的学生都没什么钱,有钱的人家儿也不会舍得让自家孩子来这个学校。

杨宇心虽然是本地学生,但他可不是败家子,虽然在学习上没法和同班那些各地学习上的“牲口(吃草的,那时候还没有学霸这个词)”,但是在生活方面,他一直是比较节省的。他知道父母挣钱不易,以及看到同班很多同学都不从家里要钱,而是自己勤工俭学,自己养活自己,甚至有个湖北的女生李青还要每个月给家里汇几百块钱,供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读高中,他也被深深教育了。

这不,杨宇心在楼道里就碰到了同系刚刚从开水房拎着几个暖瓶回宿舍的学弟冯欣,这个来自苏北的黑瘦小伙戴着一副超厚的“酒瓶底”,远远地就能看到镜片上的一圈一圈,他从冰冷的室外撩起厚棉帘子进楼道没几步,酒瓶子底上就蒙了淡淡一层雾气。冯欣也是那种寒暑假也不回家的“守校一族”,主要是嫌五十块钱一张的半价火车票太贵,以及还要抓紧时间学英语。自从某天“捡”到了一本半残的红宝书,冯欣就像大神上身一样,本来还有些文青作风的他一下子宅了,天天举着那本俞敏洪的“辟邪剑谱”神神叨叨,嘴里永远咕咕哝哝念念有词状若吃屎,他也不交女朋友,按他的说法“既浪费钱也浪费时间”,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冯欣!”杨宇心打了声招呼,仿佛唤醒了小他一届却长他一岁的后者,冯欣抬起头来认出了杨宇心,颇有得色地说“哥伦比亚大学给我发录取通知书了……”其他的话杨宇心没听进去,也不想听了。

西南楼始建于1952年,是那个年代很典型的凹字型苏式宿舍楼,和西西楼、西北楼三家脸对脸而居,仿佛在斗地主的样子。“牌桌”的中间是“三一八运动纪念碑”,学生们很容易在上面找到刘和珍、杨德群的名字,那是高中语文课必修课《为了忘却的纪念》的主角,作为该校历史上的名人,新生们很愿意在这里留影之后把照片寄回家去给小伙伴们看看,尽管可能高中语文课本已经被他们扔了或者烧了。

西北和西西都是男生宿舍,后者几乎都是理科生和体育生,明显阳刚之气重些,于是文科生为主的西北楼门楣上红字手书三个大字“向阳楼”,吃哪儿补哪儿。西南楼则是教工宿舍,所以也不封楼,1998年也就是杨宇心马上即将大四那年,北京电视台来师大拍电视,男女主角的宿舍就选在了西南楼。比起研究生宿舍,教工宿舍的特点之一就是楼道里有了灶具,所以总不免油乎乎的感觉。



杨宇心的去向是西南楼102——该建筑西北角顶头向院内的第一间屋子,那是校学生会文艺部所在,本来这一排南北向走廊都给了学生会,但是有些部长觉得这样离校团委太远了,所以各种借故,也要跑到主楼团委那里挤上一张半张办公桌,便于接受领导的耳提面命。所以楼道里总不免有些空荡荡的,偶尔斜对面宣传部刷海报和更远点体育部的会有些人来人往,而已。

对于102,杨宇心不能再熟悉了,程度甚至不输给对面楼二层的自家宿舍。大一开始莫名其妙以参加兴趣小组的名头混进这个部门之后,从扛梯子打追光开始,他把相当的时间花在了校学生会这个以组织文艺演出为主的部门中。不光是因为骨子里那点文艺荷尔蒙,更主要的,是有机会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当然这是建立在大量枯燥繁琐的杂役基础之上的。当中他也遇上过曾打动自己的某几个女孩,只是好像人家对他都没什么兴趣,于是也就没了下文。

杨宇心刚进文艺部的时候,部长是个数学系大四的高个子女生吴翠琳,家是京郊周口店的,骨架子也很宽,皮肤虽然还算白,但面孔稍显浮肿,最尴尬的是唇上的汗毛稍稍重了些,颇有些影响观瞻。她那种颇有些大姐大的作风,让继任者漆宇心显得娘炮了不少,93级的后者是物理系的,尽管在部里无甚作为,但毕业之后居然分到了东南电视台,而且没一年就混上了出镜,这让文艺部的大家很是艳羡。这其中就不乏杨宇心在这间屋子经历过的第三个部长——94外语的殷宇心,一个矮墩墩圆鼓鼓的北方女生。

在杨宇心看来,外语系在自家学校里,无疑是一个bug式的存在:在这所男女比例为2比3、有着“中国恋爱第一校”的大学里,那种中上之姿的女生在旁系几乎是每班一个的比例,在理工类院系甚至是每系一个。而在外语系,虽然规模不大,但几乎能达到每个宿舍一两个的密度。譬如94英专(英语专业的简称,不是英语专科)的唐海静,刚入校就在全国模特大赛中跻身前十,身高接近1米8的她面目清俊、气质高冷,穿着绝不惹眼但胜在素雅脱俗,只要出现在校园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你会发现所有的目光都会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她身上。再比如96日专的黄莹,自己就是带着电视台少儿节目小主持人的身份进的大学,举手投足自带明星光环……“师大若有三分美,二分无赖在外语”,杨宇心毫不吝惜地篡改着古人的佳句,可惜殷宇心,外形真对不起她所在的外语系啊。

但是杨宇心也没有理由抱怨更多,当他3年半前走进西南楼102,第一次参加部门会的时候,吴翠琳就不无调侃地说:“哦,来了第三个宇心!”可能这个说法也打动了团委老师,于是当漆宇心、殷宇心两任部长之后,杨宇心在大三时候也上位成功,完成了宇心家族在师大文艺部的部长帽子戏法。当然,很多人都是把这当成一个镀金的过程,毕竟这个经历对于未来毕业找工作还是可能有些帮助的,就如同外语、计算机、驾驶甚至会计等各种证书一样,是都要去考哪怕是买的。所以很多人到了这个位置上不数月就挂冠而去,也让工作自然而然地吐故纳新,周而复始了。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变故,杨宇心本来不会那么早就请辞的,他本是想在这个位置上努力做些什么的,和其它大多数外地同学相比,就业方面他起码没有留京的压力,同时他也习惯了这里每月一个演出的工作节奏。直到有一天,96信息的张永红以校学生会副主席的身份亲切和杨宇心谈话之后,他才决定离开这个还没坐热的位子。那个女生曾经是他亲手招进部门的,二人其实并无太多交集,张永红起初在工作中也并未表现出多么强的进取心,但就在团委选拔任命新一届学生会的前夕,张永红突然一路过关斩将,陡然越级爬到了分管文艺等几个部门的副主席位置,这让包括杨宇心在内的几个部长大感意外。加之进入毕业季,各种考研、实习、找工作、吃散伙饭等套路越来越繁冗,杨宇心也确实无心恋战了,你想想,连全校传统的足球赛事“太阳杯”下面的子赛事“滚蛋(毕业)杯”他都没心情参加,何况那些形而上的东西呢。

当然,虽然部长的头衔去掉了,但是具体工作还是需要有一些传帮带的,何况三年多了,杨宇心已经习惯了每天到这里溜达一圈,和其它几个部门的生熟面孔打一轮招呼,八卦一番谁来了谁走了谁又发达了各种信息。(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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